第4章密室中的新面孔
他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根锚——不管在哪儿醒来,别信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然后,世界彻底熄灭。
黑暗里,还有些碎片。
铁栅栏被人撬开的巨响。
防毒面具的橡胶味。
一双手架起他的胳膊,拖着穿过呛人的灰尘,冷风灌进领口。
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
再然后,是更深的黑。
再有知觉,是嗅觉先醒的。
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缕淡淡的艾草苦气。
后脑硌着粗糙的帆布,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毯子。
林远睁开眼。
没有窗。
原本该是窗的位置,焊着两块钢板。
墙上爬满手指粗的线缆,屋角一台服务器机柜低低嗡鸣,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猛地坐起,右手摸向后腰——
空的。
“东西都在你脚边的包里。一样没少。”
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来。
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三十岁上下,马尾扎得极低,白大褂搭在椅背,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眼下两团青黑,重得像两块淤伤。
“你是谁。”
“苏清歌。”她弹了弹烟灰,“三个小时前,你在城南那片废墟里,往吴峰的追踪通道里灌了一发‘哑弹’。”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三秒的过载,有人看见。
“你炸掉他们三个节点的瞬间,离线信号在我这里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很平,“深潜的‘牧羊犬’出勤,回程必过城南中继基站。他们的车,我盯了两年。”
“所以你跟着车,找到了我。”
“所以有人抢在他们补刀之前,把你从机房里拖了出来。”她顿了顿,“防毒面具不是我买的,是凑巧多了一套。”
林远的手按在脚边背包上。
硬盘的轮廓硌着掌心,方的,硬的,还在。
半信,半疑。
至少,东西还在。
苏清歌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一张建筑剖面图,正是城南那座废弃数据服务中心的内构。
“咚。咚咚。”
敲门声砸进来。三下,停顿,又三下。
节奏很轻,却敲得人心口发紧。
苏清歌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左手合上结构图,右手食指竖起,抵在唇前。
噤声。
她走到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老韩?是我。稍等。”
指尖在门框内侧一块毫无痕迹的木板上按了两下,“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门外的人几乎是跌进来的。
四十多岁,家居服皱得像在椅子上睡了一礼拜,眼袋坠得发青,胡子拉碴。
他怀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攥着的不是手机,是救命的浮木。
他没看林远一眼。
跌跌撞撞穿过半个房间,径直扑到苏清歌面前:
“我又看到了。”
他的声音在抖。
“楼宇广告屏上……她……我妻子的虚拟形象,在推销一款助眠程序。”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用的台词,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对她说的话。”
他颤着手点开手机。
一段竖屏视频,是仰着拍的。
大厦外墙上,一个女人的虚拟形象微微俯身,笑容温软,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柔。
扬声器把声音压得发闷,却依然温柔得像羽毛贴着耳膜:
“亲爱的,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就像你在我怀里那样安心。”
房间里静得可怕。
服务器机柜的嗡鸣,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林远看看屏幕里那张含笑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把手机攥出汗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搅。
那张脸在笑。
那个男人在抖。
苏清歌接过手机,手法快得像手术室里的护士——拆后台,查进程,扫权限。
三分钟后,手机递了回去。
“干净,没有追踪后门。”
她转向林远,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块:
“看到了?这个系统不只是复制外貌。它在‘学习’,在‘再利用’,把人最深处、最私密的情感记忆拆开、重组,做成更精准的营销工具。”
她看了眼韩海东。
“他妻子生前是深潜的工程师,去年工伤去世。”她吐字很慢,“之后,他开始过度使用‘记忆复现’功能,一遍一遍,在虚拟世界里见她。”
“现在,他喂给那个虚拟形象的所有情感数据,成了系统的免费养料。”
一股反胃从林远胃底顶上来。
他想到了林安。
想到了Ghost_Code里那二百五十六位无法解析的校验串。
弟弟的“幽灵代码”,会不会也正在某个他不认识的广告里,某块深夜亮着的屏幕上,被拆碎、再利用,替深潜赚着广告费?
而真正的林安,连一寸骨头都找不回来。
“你是谁?”
韩海东突然抬起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林远脸上:“也是被它缠上的?”
“林远。”苏清歌替他答了,“他弟弟叫林安,失踪前,可能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韩海东眼里的东西变了。
惊惶退下去,涌上来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喃喃开口,像在对林远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逃不掉的……”
“它会把你的过去,都变成商品。”
“够了。”
苏清歌的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的颓气一刀斩断。
“伤感没用。”
她拉过笔记本电脑,敲出一串字符,调出一个加密列表。
“林远,你带来的‘幽灵代码’,或许就是突破口。”
屏幕上,波形图层层展开。
“我分析了它触发的异常频谱。它不是孤立信号——在深潜的数据库里,它有一个模糊的‘亲属信号’。”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
“不是指向单一用户。是指向一个‘异常数据簇’。”
列表滚动,一个个ID从眼前掠过。
每个ID后面的标记状态,都是同一行灰字:
【待评估·清理】
“这意味着——”苏清歌抬起眼,“像林安这样产生‘污染数据’的用户,可能”
不止一个。
林远捏着背包带的手,一点点收紧。
弟弟不是个例。
是一长串名单里的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
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滚动的列表戛然而止,一个ID从长串字符里自己弹了出来,红框高亮,像伤口里翻出来的骨头。
一个警告框,“啪”地砸在屏幕正**:
【用户ID:CR调查者】
【现实身份疑似匹配:陈蓉】
【标记倒计时:71小时】
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林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蓉。
这个名字,他见过。
就在弟弟的书桌上,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记者名片,边角起了毛,在抽屉深处躺了三个月。
他缓缓探手进背包侧袋,摸出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名片,轻轻放在键盘旁边。
名片上那两个烫金小字,和警告框里的名字,一字不差。
苏清歌的目光落在名片上,又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林远盯着那行红色倒计时,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
“这个名字,在我弟弟的书桌上,躺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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