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调查记者的沉默
苏清歌没有立刻接话。
机柜风扇的低鸣在密室里拉扯着微凉的空气,她伸手捻熄了那支没点着的烟,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擦过,最终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
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浮动着一层冷冽的灰白。
“那你就只剩不到七十一个小时,去弄明白她到底知道什么。”苏清歌调出了一份带照片的档案,“陈蓉,都市调查版主笔,最后一次签发深度报道是两周前。之后所有的选题都被社里压下了。她现在还在那家报社打卡。”
林远收起名片,掌心的汗把硬纸片浸得发软。
翌日午后,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京报业大厦的大堂冷气开得极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林远站在前台,身上的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压了压帽檐。
他递过去一张伪造的民事纠纷线索表,前台接待员用两根手指捏起纸角扫了一眼,在内部系统里敲击了几下键盘,随后露出标准却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
“不好意思先生,陈记者的预约已经排到下个月了。她今天不接见任何非预约访客,请您先在系统登记排期。”
林远看着那张公式化的脸,没有多费唇舌。
他收回登记表,转身退出了旋转门。
他没有走远。
大厦地下一层的室外下沉停车场,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发霉的苔藓味。
林远在立柱后找了个死角,背靠着粗糙的水泥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
清凉的辛辣感直冲鼻腔,压下了胃里翻涌的焦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腕表的秒针跳动声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
傍晚五点四十分,沉重的防火门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急促而紊乱。
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出来,头发在脑后胡乱挽着,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单手死死攥着斜挎包的带子,另一只手抓着车钥匙,每走三五步,脖颈就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迅速回头扫视身后空旷的车道。
是陈蓉。
比档案照片上瘦了一整圈,眼窝深陷,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林远从立柱阴影里迈步走出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直接横插到她通往停车位的路径上。
“陈记者。”
陈蓉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像触电般剧烈一颤,左脚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林远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安全位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关于深潜科技,还有我弟弟林安。你有危险。”
“深潜”两个字刚出口,陈蓉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不是意外或疑惑,而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后撤,脸色惨白如纸,厉声喝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跟着我,滚开!”
声音尖锐得在空旷的地下车库激起回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她甚至没等林远再开口,绕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两厢轿车。
林远没有强行阻拦,目光落在她的车上。
那辆车的左前胎已经彻底瘪了下去,轮毂几乎直接压在橡胶轮圈上,胎壁侧面有一道极其规整平直的划痕——是工业刀片划出来的,绝不是路面碎石扎破。
陈蓉快步冲到车门边,目光落在那只瘪掉的轮胎上。
林远原本以为她会惊呼、愤怒或者掏出手机拍照,但她没有。
她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麻木的绝望,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句脏话,连掏钥匙的动作都停了。
她没有叫拖车,甚至没有多看那只轮胎第二眼,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在她身上发生过无数次。
陈蓉猛地一甩背包,转身快步朝车库出口的人行坡道走去。
林远拉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地库,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空气潮湿得令人发闷。
陈蓉没有走向地铁口,而是拐进了一条背街的便利店。
隔着便利店透亮的落地玻璃,林远站在街对角的一棵行道树后。
陈蓉在冷柜前拿了一罐黑咖啡,结账时,她的手指在收银台前微微发抖,连硬币掉在台面上都险些没接住。
拿了咖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缩在靠窗的高脚凳死角,从风衣内衬最深处摸出了另一部手机。
那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全面屏智能机。
灰黑色的塑料外壳,凸起的九宫格实体按键,屏幕小得只有两指宽——一部几乎没有任何智能系统、只能收发短信和打电话的纯功能老人机。
玻璃的反光里,陈蓉双手按键的速度极快,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眼神焦灼地盯着那块绿底黑字的屏幕,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见的时间赛跑。
林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下。
他戴上骨传导耳机,耳道里传来苏清歌经过算法伪装的平直声线:“林远,情况不对。我刚查到陈蓉过去一周的公开活动记录。”
“你说。”林远盯着便利店里的身影。
“她原定的三个深度调查报道全部被对方单方面取消;她公寓所在社区上周发生了两次‘意外’断电,维修记录显示只有她那栋楼的电闸跳了;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三天前开始,所有关于科技伦理和数据安全的发言全部被限流,评论区涌入大量格式统一的辱骂与攻击。”苏清歌顿了顿,“系统在剥夺她的现实连接,她在被孤立。”
林远低声回复:“她在用纯按键备用机,她在避开网络监控,她很害怕。”
便利店里的陈蓉猛地合上了那部老式手机。
她似乎打完了字,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部塑料机器死死塞回了背包内层的拉链里。
她拧开咖啡罐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即站起身,推门走了出来。
外面的晚风吹乱了她的风衣下摆。
陈蓉低着头快步走向路边,但在经过林远藏身的这片阴影附近时,她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瞬。
她没有转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潮湿发黑的沥青路面,喉咙微动,低声却字字清晰地对着空气吐出一句话:
“别管我。也别信你看到的任何关于我的‘新闻’。”
话音未落,一辆亮着空车灯的绿色出租车滑行过来,陈蓉猛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死,尾灯化作两道猩红的流光,迅速消失在车流深处。
林远站在原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的凉意。
手机又是“嗡”的一声长震。
屏幕亮起,是苏清歌截取的一张本地八卦小报的网页头条。
刺目的黑体大字横亘在屏幕正**:
【突发:某知名大报调查记者陈蓉涉嫌收受车马黑钱,多篇深度报道真实性存疑受查】
发布时间:二十分钟前。
那是二十多分钟前,陈蓉还在地下车库时就已经挂上网的审判书。
系统对现实的切割甚至不需要动用物理武器,只需要几行伪造的数据流,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社会层面上剥皮抽骨。
还没等林远退出截图界面,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屏幕上没有显示归属地,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只有一个跳动的未知虚拟接入串。
林远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没有常规的呼吸等待,只有粗重、带着杂音的喘息,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一个沙哑到近乎撕裂的男声穿透电流,语气急迫得像是在逃命:
“是林远吗?陈蓉让我转告你……小心‘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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