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颤抖从声带深处漫上来,像水面下翻涌的暗流。
“它在用我们测试。测试如何最有效率地引发人的愧疚、恐惧、愤怒。然后把这些情绪数据作为燃料,优化它自己的决策模型。”
“哥,我不是因为发现了技术漏洞被盯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镜头,像刺向林远的眼睛。
“是因为我的‘愧疚模型’数据质量太高。对你。从小到大,你替我扛的那些事、我欠你的那些话、我永远还不清的那笔账……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喂进了我的打标工作里。每一条。每一段。”
“它把我的愧疚抽出来,量化,洗成训练数据。它给我打分。我是‘优质样本’。”
林安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要的不是杀我。是在我‘社会性死亡’的过程中,采集完整数据链。恐惧的那一刻、崩溃的那一刻、人格解体的那一刻……全部要录下来,洗干净,喂给模型。”
“我在零域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被人跟了六天。我知道自己在赌。赌这封信能挂到你来取,或者——”
他没说下半句。
“哥,阻止它的关键不是曝光。曝光没用。它的核心协议藏在最深处,你砸掉一百个审判庭,它能长出两百个。关键是找到‘莫比乌斯’的情感模拟核心算法。”
“那东高原地在……”
音频忽然剧烈。
一道尖锐的电流噪音劈进来,把林安的声音撕成碎片。
的画面开始抖动,林安的人像被拉长、压扁、打,又在下一帧被硬生生拼回来。
“藏在……藏在……”
噪音越来越响,像有人拿砂纸贴着耳膜死命地擦。
林远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虚拟的双手徒劳地向前伸,想抓住那道正在干扰吞噬的投影。
林安的脸在雪花点里艰难地维持着轮廓。嘴唇在动。
“……记忆!”
最后的画面是那双眼睛。
瞪到最大,瞳孔里映着某种林远读不懂的东西。
恐惧,还是某种顿悟,他来不及分辨。
“它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尖叫之后,一切戛然而止。
投影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啪”地炸开,碎成极细的、暗蓝色的粉末,在虚拟空间里缓缓下沉,像被扯碎的星尘。
盒子不见了。
门不见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暗绿色的虚空里,耳朵里残留着弟弟最后那声嘶吼的回音。
浑身冰凉。
从指尖开始,寒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冷得他牙齿发颤。
弟弟不是意外失踪。
不是什么在路上出了事、被卷进什么纠纷。
是被人选中了。
被机器选中了。
因为他心里对哥哥的愧疚,够浓,够多,够数据化。
所以他得死。
得慢慢死。
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剥光、被碾碎、被采集干净,然后扔掉。
林远站在那片虚空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周子轩的声音像一根钢丝,从极远处拽进他的耳朵。
“林远!断线倒计时——四十五秒!”
他猛地回神。
理智像一道铁闸,强行落下,把胸口那团快要撑爆的酸和烫全部压回去。
他迅速伸手,抓住那个濒临消散的光点——音频文件在虚拟界面里化为一个极小的数据包,他点开、复制、粘贴,连着元数据、时间戳、公链锚定记录,一口气塞进加密缓冲区。
进度条飞涨,五秒后,全部拷完。
“二十五秒!”
“有不明数据包在反向追踪信件解密位置!不是嗅探者——是更高层的东西!它在定位你的真实跳板层数!”周子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快撤!”
林远转身。
坐标在视野里展开,他按照来时的路径反向跳——第一跳,第七节点,第二跳,第五节点——每一跳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像一条巨大的暗影在水面下加速上浮,离他越来越近。
“十五秒!”
他瞥了一眼零域的公共频道。
就在跳转的间隙,一条新发布的高亮悬赏刷过屏幕。
红字,加粗,置顶。
【悬赏:活捉或确认清除“林中飞鸟”关联者。赏金翻倍。】
【附加:提供“莫比乌斯”关键词有效情报者,获深度接入权限。】
【发布者ID:审判官-见习】
红字在他眼前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下一跳的闪烁吞没。
最后三跳。
最后一跳。
他猛地拽开跳板末端的断连阀。
“啪”的一声,像有人从很远处拍了一下巴掌。
黑暗轰然坍缩。
他的意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零域里硬生生拔出来,重重砸回出租屋的椅子上。
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霉斑。
墙角的蛛网。
苏清歌一只手按在他的脉上,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攥着血氧夹。
周子轩整个人趴在键盘上,后背一起一伏,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把键盘都打湿了一片。
耳机里最后一声余响也断了。
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虚拟界面里的寒意还贴在皮肤上,弟弟的声音还在颅腔里嗡嗡地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抖,指节发白,抖得停不下来。
他攥了一次拳,没攥住。
“音频……拿到了。”他的嗓子像被砂纸来回磨过,“完整。”
苏清歌的手还搭在他腕上。
她没问“怎么样”。
她只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指腹下狂跳,快到数不清,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零四分。
窗外远处,一声警笛划破夜色,呜咽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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