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碎石与锈蚀的金属碎片，持续发出沉闷的颠簸震颤。

乖狐狸半靠在车厢内侧，身体被白少安置在靠近舱壁的软垫上。他浑身无力，伤口随着车辆的晃动阵阵抽痛，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皮肉，带来钝重的痛重。他不敢发出一点呻吟，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痛觉咽回腹中。

一对狐耳始终蔫蔫地耸拉在头顶，只有在车辆猛地颠簸时，才会条件反射轻轻抖一下。蓬松的狐尾紧紧圈住自己的双腿，像一层单薄的保护壳。他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白少。

白衣男人坐在那里，即使在摇晃的车厢里脊背依旧挺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方才在废墟里伸手拉他的那只手，此刻安静放在膝头，骨节分明。乖狐狸还能清晰记得那掌心的温度，可他不敢妄想这份温和会持续多久。

荒星七号从不无偿施舍善意。他见过太多，一时的怜悯转眼就会化为折磨与屠戮。被捡走，未必是得救。

随行的几名手下安静的坐在车厢另一侧，没有人主动搭话，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混杂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在他们眼里，乖狐狸只是一个低人一等的异类，是老大随手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物件。

车厢外，废墟不断向后退去。燃烧的远山火光渐渐被甩在身后，夜色愈发浓稠。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辆减速，缓缓驶入一座巨大的复合型堡垒。

这是白少的据点，建在旧时代地下都市的残骸之上。外层由厚重合金壁垒包裹，高耸的防御塔上闪烁着红色警戒指示灯，入口处持枪守卫肃立，一道道能量闸门依次开启。这里是荒星七号秩序之外的一方小天地，也是无数亡命之徒，交易者往来的地方。两条路的消息，武器，能源晶片都在此流通，是这片废土上人人忌惮的势力巢穴。

车子停稳。白少率先下车，然后回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乖狐狸的胳膊。

“下来。”

乖狐狸撑着车厢边缘，努力想自己站稳，双腿却软的厉害，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白少伸手稳稳拖住他上臂，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乖狐狸心头一紧，狐耳下意识往头顶压了压，乖乖跟着白少往前走。

堡垒内部通道由冰冷金属搭建，墙壁嵌着长条冷白色照明灯管，光线惨白，将所有人的影子拉的细长。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消毒药剂和淡淡的硝烟味道。沿路不断有人躬身向白少行礼问好，视线掠过乖狐狸时，都会短暂停顿，低声互相交换眼神。

没人敢问这只异类少年的来历。

白统领他安置在一间独立房间。

房间不算狭小，墙壁是打磨平整的合金板，角落里摆着一张简易床铺，一张木桌，还有独立盥洗台。暖黄色的壁灯悬在天花板，驱散了废土世界永恒的阴冷。这比起废墟里那个狭窄黑暗的夹缝，已经算得上是天堂。可乖狐狸站在门口，心底升起一种清晰的感觉——这里不是居所，是囚室。

“在这里待着。”白少站在门边，语气平淡，“会有人送来伤药和食物。不要随意乱跑，据点里很多人厌恶异类，擅自离开这间屋子，出事我不会管。”

乖狐狸怔怔地点头，细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好。”

白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厚重合金门闭合，传来“咔嗒”一声轻响，落锁了。

听见锁扣闭合的声音，乖狐狸身体微颤。

果然是囚室。

他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下，不敢躺卧。狐尾铺在腿上，指尖轻轻扶过尾毛，心里一片茫然。他伸手摸了摸身上**小小的伤口，刺痛依旧清晰。没过多久，房门再次打开，一名穿着灰制服的医护人员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放着清创药剂，绷带和镇痛凝胶。

医护人员神色冷淡，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交谈。药剂擦破皮肉的时候，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乖狐狸浑身发抖，狐耳紧紧抿起，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想要蜷缩躲避的本能，一声不吭。

医护人员抬眼扫了他一眼，低声自语：“倒是安静，难怪老大叫他乖狐狸。”

伤口处理完毕，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手臂，腰侧。那人拿起托盘，留下压缩营养膏和一**饮用水，便转身离开，房门再次锁上。

房间重归安静。

乖狐狸坐在床沿，盯着那支营养膏很久，才慢慢拿起来小口吞咽。味道寡淡，带着一丝化学制品的苦涩，但足够填饱肚子。在废墟里，他已经饿了很久，曾经连续数日没有食物，只能啃干裂泥土里找到的枯根。

吃完东西，他蜷缩在床上。房间温暖，床铺柔软，没有呼啸的寒风，没有随时可能袭来的掠食者。可他不敢放松警惕，耳朵始终保持警觉，捕捉走廊上传来的每一点脚步声。

接下来数日，日子就固定成了同一个模式。

每日会有人准时送来食物和清水，定时更换伤药。房门依旧上锁，除了送餐与换药的人，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大部分时间，乖狐狸就安静待在房间里。他会坐在窗边，透过小小的防弹观察窗，望向堡垒内部的天井。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护卫，商人，偶尔还有别的异族劳工，都在底层辛苦劳作。

他很少主动走动，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有人开门进来，他便立刻坐直身体，垂下眼眸，狐耳温顺低垂，绝不抬头直视来人。这份本能的怯懦，是长久被驱逐，被欺凌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异类不能反抗，不能直视，唯有顺从，才能少受伤害。

白少并不会天天过来。

大约隔两三天，白衣男人会抽空推门进来。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简单问一句伤势恢复情况；有时会坐到桌边，静静看着乖狐狸。

乖狐狸每次见到白少，都会紧张，尾巴轻轻贴住小腿，乖乖应答。白少偶尔会伸手，像第一次在废墟那样，轻轻触碰他的狐耳。每当这时，乖狐狸身体会僵硬一瞬，但不会躲闪。他记得白少是决定他生死的人，他不能惹对方不快。

“伤口恢复得不错。”这天傍晚，白少坐在桌边，看着乖狐狸手臂上拆掉绷带的新生皮肉，淡淡开口。

乖狐狸垂着眼，小声应道：“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白少目光落在他晃动的狐尾上，“我留着你，不是出于善心。”

乖狐狸猛地抬眼，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废墟里捡回你，只是觉得有趣。”白少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恶意，“在这片荒星，温顺的异类不多。你记住，你的命暂时归我。只要安分听话，我可以保你活下去。可若是生出异心，或是惹出麻烦，我会亲手把你丢回废墟。”

这番话直白冰冷，没有半分温情。

乖狐狸的心脏猛地一沉，狐耳瞬间耷拉得更低。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会听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白少看着他这副驯服模样，沉默片刻。他伸手，将一个小小的金属吊坠推到桌子**。吊坠外壳打磨光滑，里面封存着一点细碎的银白色星砂。

“给你的。”

乖狐狸迟疑地抬头，不敢伸手去拿。

“戴上。据点里所有人看见这个标记，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不会随意动手伤害你。”白少解释，“但这枚标记同时也是枷锁。一旦脱离我的势力范围，它会引来觊觎你的人。”

乖狐狸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吊坠，冰凉金属触感传到指尖。他攥紧吊坠，抬眸看向白少：“……谢谢大人。”

他转过身，笨拙地把吊坠系在脖颈，坠子藏在衣服之下，紧贴胸口。

日子一天天推移，身上的伤口渐渐结痂、愈合。疼痛慢慢消退，可乖狐狸依旧保持着谨小慎微的习惯。白少偶尔会带他短暂走出房间，在堡垒内部的走廊、天井短暂走动。

每一次外出，乖狐狸都紧紧跟在白少身侧半步之后，不四处张望，不和任何人对视。沿途所有人看见白少，纷纷避让，目光落在乖狐狸身上时，各怀心思。有人忌惮他是白少身边的异类，有人面露鄙夷，还有人暗藏贪婪。乖狐狸敏锐捕捉到这些视线，下意识往白少身后靠了靠，狐尾缠上自己的脚踝。

白少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侧头瞥了他一眼，低声：“不必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乖狐狸抬眼望向身侧白衣的男人。堡垒顶部的冷光落在白少侧脸，轮廓清冽。他忽然意识到，白少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屏障。这份庇护随时可以收回，可至少现在，他得以逃离死亡废墟。

但这份庇护之下，是无形的牢笼。

夜里，房间只剩下乖狐狸一人。他会摸出胸口那枚金属吊坠，指尖摩挲外壳，独自坐在窗边望向堡垒之外。**线依旧能看见零星战火的微光，那片他曾经被遗弃的废墟，就在这片荒芜大地的某个角落。

他活下来了。被白少命名为乖狐狸，拥有了遮风挡雨的房间，不用再忍受饥饿与伤痛。

可他不知道，这样被圈养起来的日子，究竟能持续多久。白少这份“收留”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狐尾缓缓卷**盖，狐耳轻轻颤动。窗外，荒星的巨大月亮悬在黑色天幕之上，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