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内环的冷白色灯带沿着合金墙面无限延伸,光线清冷淡漠,把廊道切割成一段段相似的景象。空气里持续流淌着通风系统微凉的气流,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在防滑地坪上,发出细碎单薄的声响。
乖狐狸站在三岔路口,心脏轻轻发颤。
他本只是想独自出来,沿着昨天白少带他走过的路线,再重新认一遍路。白少有事务要处理,叮嘱他不要走远,若是觉得方向模糊,立刻停下原地等候。乖狐狸当时乖乖应下,心里想着自己好好辨认标识,只在第一层的生活区逛逛,不会出问题。
可堡垒的廊道实在太过相似。一模一样的哑光合金墙壁,造型统一的嵌入式触控屏,岔路口的标识图标简洁冰冷,看多了很容易混淆。
他头顶的狐耳此刻正不安地微微耷拉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身后蓬松的狐尾也不再放松,紧紧向内收拢,缠在腰侧,尽力藏进宽大的浅灰色棉质外套底下。这是属于他异族的特征,平日里他总是小心翼翼遮掩,不敢轻易暴露。只有待在白少身边的时候,才敢稍稍放下防备。
方才一个转弯,他错过了主廊道的标记,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分支通道。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回头望去,来路也变成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口。
迷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乖狐狸浑身都绷紧了,单薄的身子微微发僵。他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再随意迈步,乌黑的短发下,那对狐耳不安地左右转动,捕捉周遭细微的声响。身后的尾巴尖轻轻发抖,外套布料下,蓬松的毛簇一阵阵颤栗。
他本来就胆小,大病初愈没多久,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这座庞大冰冷的堡垒处处透着森严,所有人都服从白少,可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与轻视。
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名巡逻守卫转过拐角,看见独自站在廊道中的乖狐狸,脚步顿住。
两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少年瘦小苍白的身形上,眉头不约而同皱起。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里不是你随便乱逛的地方。”其中一名守卫开口,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明显的疏离。
乖狐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耳朵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头皮上。他攥紧袖口,声音细弱:“我……我本来想认路,不小心走错了。”
另一名守卫嗤了一声,低声和同伴交谈,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乖狐狸听见。
“老大怎么会允许他独自在堡垒乱走,看着弱不禁风,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看起来没什么用处,偏偏能跟着老大出入训练场。”
“连路都记不住,还到处乱跑,万一误闯禁区,还要我们来收拾麻烦。”
一句一句的议论砸过来,乖狐狸的脸颊微微泛白。他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狐耳蔫蔫地垂落,尾巴在衣服里面不安地蜷成一团。他想解释自己只是迷路,可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在他们眼里,他好像就是一个多余、累赘的存在。
“别继续往里面走了,前面是物资备用通道,再往前就越界了。”守卫淡淡丢下一句,便不再多管,径直转身继续巡逻。两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仿佛他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堡垒里的外来者。
乖狐狸站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冰冷的合金墙壁衬得他愈发渺小。他尝试辨认标识,可越看越混乱,大脑开始发沉,那种熟悉的迟钝感涌上来。他试着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几分钟,眼前又是新的岔路口。
廊道四通八达,像一张巨大冰冷的网,把他困在里面。
他不敢再随意选择方向,只能贴着墙壁慢慢挪动脚步。狐耳时刻警惕捕捉四周动静,但凡听见远处有人声,他就立刻停下,尽量缩到墙边,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身后的尾巴一直紧绷,绒毛因为紧张微微炸起。他很怕再次遇到巡逻的人,害怕再次承受那些打量、轻视的目光。
又转过一个转角,迎面遇上三名正在搬运训练护具的队员。
几人看见孤身一人的乖狐狸,脚步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不是那天老大带到训练场的人吗?怎么独自跑到这边来了?”
“看样子是迷路了。”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连路都记不住,还敢独自出来逛堡垒。”
“堡垒这么大,不是谁都能随便走动。没有本事,就老实待在房间里,不要到处添乱。”
乖狐狸的指尖攥得发白,肩膀微微发抖。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狐耳紧紧压平,尾巴在衣服下轻轻颤抖。他想躲开,可这条路刚好被他们挡住。
“我……我马上就离开,不会打扰各位。”乖狐狸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
几人没有为难他,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路过的时候,还低声嘟囔了几句。那些轻视的话语轻飘飘落在耳中,让乖狐狸心口发闷。
等他们走远,廊道重新归于安静。乖狐狸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下去,坐在地上。他大口轻轻吸气,努力平复慌乱的情绪。狐耳耷拉着,尾巴无力垂落。他原本以为,跟着白少走过一遍,自己可以记住路线,可现实远比想象困难。这座堡垒太大,结构太复杂,到处都是长得一样的通道。
他有点害怕。这里所有人都认可白少,敬畏白少,唯独对他充满偏见,觉得他弱小、无用,不配待在堡垒之中。
他试着回想白少带他巡行时说过的话,回忆标识牌的图案,可越着急,脑子越是混乱。身体慢慢泛起疲惫,旧伤隐隐传来微弱的酸胀感。他不敢走远,只能停在原地,心里默默期盼白少能够发现他不见了,过来找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廊道的灯光依旧平稳亮着,周遭安静得可怕。偶尔远处传来器械移动的声响,很快又消散。乖狐狸蜷缩在墙边,外套之下,狐耳和尾巴都无力垂着,眼底蒙上一层水汽,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他不想显得更加脆弱,不想被路过的人看见,再被嘲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同于巡逻队员厚重的靴子声,这道脚步声平稳冷静,自带一股压迫感。
乖狐狸猛地抬起头,狐耳瞬间抬起,微微颤动。
白少出现在廊道的尽头。深色工装,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意。他原本处理完事务回到房间,发现乖狐狸不在,查看了就近监控,立刻动身寻找。一路上遇见巡逻人员,听说有个瘦小的少年独自在廊道迷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白少的目光很快锁定墙边蜷缩的身影,看见乖狐狸苍白的脸色,耷拉的狐耳,还有外套下不停轻颤的尾巴,原本平静的眉眼沉了沉。
乖狐狸看见白少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眼底的慌乱一下子涌上来。他想站起身,可是腿坐得发麻,稍稍一动便踉跄了一下。
白少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开口质问,只是微微俯身。不等乖狐狸撑着地面站起来,白少伸出手臂,稳稳将他打横抱起。
乖狐狸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白少的脖颈。单薄的身体被稳稳托住,鼻尖萦绕着白少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他本能地把脸埋进白少肩头,狐耳轻轻蹭着对方的衣领,紧绷的尾巴也慢慢放松下来,悄悄从外套缝隙探出来一点,蓬松的尾毛软软搭在白少手臂上。
“白少……”乖狐狸小声唤他,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我迷路了,怎么走都找不到回去的路。路上碰到巡逻的人,他们……”
“我知道。”白少打断他,语气依旧简洁冷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腿弯,转身朝着主廊道走去,“不用多说。”
白少抱着乖狐狸稳步前行。沿途只要遇见巡逻守卫或者队员,所有人看见这一幕,全部立刻停下脚步,立正行礼:“老大!”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白少怀中的乖狐狸身上,看见少年露在外边一点银白狐尾,还有耷拉着的狐耳,眼底闪过诧异,依旧带着原先的轻视,但是谁都不敢出声议论。白少怀里抱着人,周身气场冷冽,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说半句。
乖狐狸缩在白少怀里,把头埋低,尽量藏起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他能感受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依旧忐忑不安,可被白少抱在怀中,那份恐惧却一点点消散。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他,此刻白少护着他。
“方才叮嘱过你,不要独自走远。”白少低声开口,声音不重,听不出责备,更像是陈述事实,“堡垒廊道结构复杂,初次认路,独自出行很容易迷失。”
“对不起。”乖狐狸小声道歉,耳尖微微发红,“我本来想自己熟悉路线,以为可以记住……”
“不必勉强。”白少淡淡回应,“想要认路,下次同我一起。不要一个人出来。”
乖狐狸轻轻点头,环着白少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一点,蓬松的狐尾轻轻扫过白少的小臂。他看着两旁不断后退的合金墙壁,看着沿路守卫恭敬行礼,又悄悄打量那些人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不屑的目光。
他清楚,堡垒里大部分人依旧不认可他,觉得他弱小,觉得他是累赘。这份偏见不会轻易消失。
但此刻被白少稳稳抱在怀里,乖狐狸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定。
白少抱着他穿过一道道岔路口,熟稔地穿过主廊道,一路回到属于乖狐狸的休息室。厚重的房门在身后轻轻闭合,隔绝了外面廊道那些审视的视线。
白少弯腰,轻轻将他放到柔软的床面上,才松开手臂。
乖狐狸坐起身,狐耳依旧软软垂着,蓬松的尾巴摊开在床面,银白的绒毛泛着柔和光泽。他抬眼看向白少,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迷路时的惶恐。
“以后若是想要熟悉路线,提前告诉我。”白少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不要独自贸然行动。如果再遇到其他人言语为难,不必硬扛,原地等我。”
乖狐狸轻轻“嗯”了一声,伸手轻轻攥住白少的袖口。狐耳微微抬起,眼底褪去大部分恐惧,只剩下安稳。
堡垒依旧庞大冰冷,廊道如同迷宫,里面的人大多看不起他这个异族。可只要白少在,这片令人惶恐的地方,才有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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