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部和外面冷峻的堡垒截然不同。墙面铺了一层柔和的浅灰吸音墙板，床边摆放着柔软的软垫，桌上放着水杯，还有几样白少送来的小物件。可即便身处属于自己的房间，乖狐狸依旧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他坐在床沿，那对狐耳耷拉在头顶，还带着方才在长廊里紧绷过后的倦意。身后蓬松的狐尾尾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方才被白少抱回来的时候，他刻意把尾巴往衣服里藏，可回到独处的空间，异族的特征便再也掩不住。

迷路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路口错综复杂的岔道，守卫带着轻视的盘问，搬运护具队员的冷言冷语，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满是怀疑与鄙夷的视线。轻飘飘的字句，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扎进心里。

他明明只是想试着记住堡垒的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依附白少的累赘。可到头来，还是闯了祸，在偌大的堡垒里迷失方向，最后还要白少亲自出来寻他。

乖狐狸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不安，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太阳穴隐隐泛起钝痛，手脚也泛起淡淡的麻。

白少站在床边，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少年。少年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狐耳蔫蔫地垂落，尾巴也蜷成一团，处处都写满了惶恐与自我怀疑。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少没有责备，只有平铺直叙的询问。

乖狐狸微微抬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水汽，小声答道：“还好。”

他不敢多说自己心里的委屈，只是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我不该不听叮嘱，一个人跑出去，还要劳烦你来找我。”

白少闻言，微微蹙起眉。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年的额头，指尖温度微凉，触到乖狐狸微微发烫的太阳穴。

“错不在你。”白少语气平淡，“堡垒的廊道设计本身就极易混淆。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独自行动会遇到旁人的闲言。”

乖狐狸的狐耳轻轻抖了抖，他没有想到白少会这样说。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心里已经把自己数落了千百遍。可白少没有指责他莽撞，反倒把缘由归到了堡垒本身。

可一想到那些守卫和队员的眼神，他心口依旧堵得发闷。

“可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乖狐狸的声音细若蚊蚋，“他们觉得我弱小，觉得我不该待在这里。我是只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外人。”

这话出口，他的尾巴紧紧裹住自己的小腿，绒毛微微绷紧。

白少的神色沉了几分。方才抱着乖狐狸穿过廊道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看见沿途所有人的神色。敬畏是对着他的，可看向怀里少年的目光，混杂着打量、怀疑，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堡垒里的人，大多只认实力，信奉强者。乖狐狸身形瘦小，又是异族，还时常流露出怯懦脆弱的模样，在这群常年受训的守卫眼里，自然格格不入。

“堡垒之中，大部分人只看得到实力。”白少缓缓开口，字句简短，“他们不会去了解你的过往，不会看见你的难处。他们的看法，不代表事实。”

乖狐狸抿了抿嘴唇。道理他听得懂，可人心的感受不会因为道理就轻易消散。那些落在身上的冷眼，那些低声的议论，实实在在压在心上。

“我也想变得厉害一点。”他低声呢喃，“不想一直只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白少垂眸看向他，少年眼底藏着执拗，明明身体尚且孱弱，心里却憋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念头。

“变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白少道，“你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不要急于求成。不要拿自己和堡垒里常年受训的队员对比。”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往后，你不必强迫自己去迎合他们的眼光。只要有我在，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简单一句话，落在乖狐狸耳中，像是一缕暖光穿透了方才冰冷的长廊。他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微微发酸。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攥住白少的袖口，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抓着，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嗯。”乖狐狸轻轻应下。

白少抬手，拿过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玻璃杯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他身体的疲惫。

“先休息片刻。”白少说道，“等你状态缓过来，我可以带你重新走一遍路线。这次，我会在岔路口给你做专属标记，方便你辨认。。”

乖狐狸捧着水杯，小口抿了几口温水，太阳穴的钝痛稍稍缓和。他用力点点头。

可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完全散去。

方才在廊道遭遇的那些轻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他知道白少愿意护着自己，可堡垒是属于白少的领地，这里的所有人都听命于白少，却并不接纳他。只要他出现在廊道，那些打量的目光就会如期而至。

白少看出来他依旧心绪不宁，没有再多说大道理，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老大。”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恭敬又谨慎。

白少抬眼看向房门，淡淡开口：“进来。”

房门被推开，两名守卫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廊道遇见乖狐狸的那两个人。两人身姿挺拔，神色拘谨，目光下意识扫过床上的少年，神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垂下视线，不敢再多打量。

“老大，我们过来向您汇报方才廊道发生的情况。”为首的守卫沉声说道。

乖狐狸听见他们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床里面缩了缩，尾巴紧紧收拢，想要把异族的特征藏起来。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生怕他们要数落自己。

白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

“方才在备用通道岔口，我们遇见这位少年独自徘徊，当时我们以为他误闯禁区，出言提醒了几句。后来得知他是迷路，便没有多加阻拦。”守卫如实汇报，顿了顿，又补充，“之后在搬运护具的路段，也有队员和他有过碰面。”

白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堡垒允许他在此居住。往后若是再见到他独自在廊道行走，不许随意讥讽、议论。可以提醒他注意路线，但不得出言轻视。”

两名守卫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明白，属下谨记。”

他们心里清楚，老大这是在为这个异族少年撑腰。纵然心底依旧觉得少年弱小无用，可老大的命令，必须遵从。

“下去吧。”白少挥了挥手。

守卫躬身行礼，退出房间，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重归安静。

乖狐狸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方才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他没有想到白少会特意交代守卫。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仅仅是口头约束。就算守卫不再当众议论，那些藏在眼底的偏见，不会就此消失。只要他走出这间屋子，依旧会迎来那些审视的目光。

“他们只是不敢当面说而已。”乖狐狸小声喃喃，“心里还是会看不起我的。”

白少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他没有反驳少年的话，现实本就是如此。改变一群人的固有想法，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做到。

“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喜欢你。”白少轻声道，“你不需要获得堡垒所有人的认可。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乖狐狸低头望着杯中剩余的温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他明白这个道理，可内心依旧会忍不住难过。他也渴望被接纳，渴望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可以慢慢学着变强。”乖狐狸抬起头，眼底带着倔强，“等我身体好起来，我想学习一些东西。就算不能像那些队员一样上阵，至少也不要永远只能躲在你的庇护之下。”

白少看着少年眼中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柔和。他伸手，手掌轻轻落在乖狐狸的头顶，抚过柔软的狐耳绒毛。

“可以。”白少应允。

乖狐狸的耳朵被触碰，微微抖了抖，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他微微仰头，看向白少，心里的惶恐散去大半，只剩下安稳。

休息了许久，乖狐狸的精神渐渐恢复，头痛的感觉慢慢褪去。

“现在，要不要再去熟悉一遍廊道？”白少开口问道。

乖狐狸犹豫了一瞬。一想到外面长廊里那些人的目光，心底还是会泛起怯意。可他又不想一直困在房间里，永远做一个只能躲在屋内的人。他咬了咬下唇，轻轻点头。“好。”

白少起身，伸手，稳稳牵住乖狐狸的手腕。少年的手腕纤细单薄，肌肤微凉。

这一次，白少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休息室。

廊道的冷白灯光再次铺展在两人身前。一路走来，不时有巡逻的守卫、往来的队员遇见他们。所有人看见白少，立刻立正行礼，目光落在乖狐狸身上，再也没有流露出之前那种轻蔑的神色。

乖狐狸紧紧跟在白少身侧，狐耳时刻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尾巴藏在宽大外套之下，只有一小撮绒毛从衣摆缝隙悄悄露出来。他不敢抬头去看旁人的眼睛，只低着头，跟着白少的脚步。

白少走到每一处容易混淆的三岔路口，抬手，在墙面的标识旁，用特制的记号笔画上一个小小的记号。记号简单不起眼，只有乖狐狸能够一眼分辨出来。

“记住这些标记。”白少侧过头对他说，“看到这个记号，就代表是主廊道方向。”

乖狐狸认真盯着墙上的标记，把每一处位置牢牢记在脑海。

“如果迷路，不要慌乱乱走。原地站定，呼叫我。”白少又叮嘱，“不要害怕向我求助，这不是软弱。”

乖狐狸乖乖应声：“我记住了。”

他们沿着廊道慢慢行走，走过曾经让他陷入恐慌的那处备用通道岔口。路过这里的时候，乖狐狸的身子微微一僵。

白少察觉到他的紧绷，脚步稍稍放缓，手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无声地给予安抚。

一路上，偶尔会有队员远远望见他们。有人会偷偷打量乖狐狸异族的特征，但碍于白少就在身旁，没有人敢说出半句不敬的话语。

乖狐狸心里清楚，偏见依旧存在。堡垒里的大多数人，依旧不会真正接纳他这个外来的异族。可现在，有白少站在他身边，那些冰冷的目光，似乎不再像方才那样能够轻易击溃他。

走完一圈，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夜色在堡垒之外早已降临。

白少把他送回房间，关好房门。

“今天到此为止。”白少说道，“不要思虑过多。好好休养。”

乖狐狸站在房间**，狐耳轻轻垂落，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他望着白少，心底五味杂陈。有方才迷路的后怕，有遭受冷眼的委屈，也有被庇护之后的温暖。

“谢谢你。”乖狐狸轻声说道。

白少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白少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乖狐狸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轻声唤住他。

“我会努力的。”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我不会一直只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白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灯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形上，那对狐耳微微抬起，眼底褪去了大半怯懦，多了一份不肯认输的执拗。

“我等着。”白少淡淡回应。

房门缓缓合上。

偌大的休息室只剩下乖狐狸一人。他走到床边坐下，尾巴舒展开，软软铺在被褥上。

堡垒如同巨大冰冷的迷宫，无数双眼睛藏在长廊的各个角落，带着审视与隔阂。他是闯入这座堡垒的异族，前路依旧布满不安。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哪怕周遭的人依旧难以接纳他，至少，这里有一处可以容下他的地方，有一个愿意护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