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把那张纸放在柜面上,用两根指头推过来。
纸是打印的,红头压在正中,两个字:调证。
“拾遗当,陈掌柜。”小周把手从袖口收回去,“昨天的那些,我得走个手续。”
陈拾没马上接。他先把戥子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才把那张纸拿起来。两行字,笔画都很硬。一是调取本铺二〇二五年一月至今全部活当票根册。二是调取死当底册全本备查。
“两样都要?”
“两样都要。”小周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支笔,帽儿拔开,搁在纸上,“您签个字,我今天拉走,登记完就还回来。”
铺子里静了两秒。柜面上那杆戥子的砝码滚了半圈,停住。
“票根册,你拉走。”陈拾说,“底册不行。”
小周的笔尖停在纸上。
“陈掌柜,这不是我为难您,这是照章程来的。”
“底册不记名。”陈拾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让折痕对着自己,“册子上两百零六个号,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名字。它记的是谁把什么东西押在我这儿没来取,不是一本花名册。这本册子出了这个柜台,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上头到底记什么?”
“编号,货名,当价,日期。四样。”陈拾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号,昨天闻队已经一页一页翻过一遍了。再翻十遍,还是这四样。”
小周张了张嘴,把笔搁下,从兜里摸出手机,走到门口去打电话。
外头有几个小孩在踩水,昨夜下过一场雨,青石板上汪着一小汪,一脚下去,水花溅到门槛上。
东头孟姨端着簸箕出来倒灰,隔着半条巷子往铺子里瞅了一眼。
“……他留。”小周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又听了半句,回来把手机塞进兜里,“闻队说,那本册子她看过了。底册搁铺子里,她要用的时候自己来。”
“行。”
“票根册我点点数。按年扎的?”
“按年。”陈拾弯腰,从柜底最下层一册一册往外搬,“去年一月到今年四月,一十七册。”
册子摞在柜面上,麻线穿脊,边角起毛。小周翻开第一册,一页一页往下核。核得很慢,核到第三册,他抬头看了一眼。
“陈掌柜,我多问一句。”
“问。”
“案发那天——”他把后半截咽回去,“算了。闻队不让说。”
他没接这个话。他把第四册往小周手边推了推,顺手把戥子往里挪了一寸——砝码搁在柜面上,怕碰。核到去年腊月那一册,小周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行页脚,有添的字。”
“二十六号。”陈拾说,“柜里那件香薰,狮钮裂缝里夹着张纸条,写着‘冬至前赎’。东西没人来赎,我把那四个字记进页脚了,往后有人来认,按条办。”
“这字是您写的?”
“我的字。”
小周看了那一行两秒,往下翻过去了。核完十七册,他在纸上写了个数:一百一十二根,一根不少,麻线上没有空位。写完把笔帽按上,进里屋拿了根麻绳,把十七册捆成两捆,抱在怀里往外走。他走到巷口,把捆子放进那辆灰色轿车的后备箱。车没熄火,一直低低地响着。车开走以后,青瓦巷拐角那儿空了一块,风把槐树的叶子扫过来几片,贴在铺子门槛上。
“表哥。”唐果从里屋探出半个头,“咱们的册子都让人拉走了?”
“票根拉走了。”陈拾说,“底册在柜里。”
“那不影响你做生意?”
“票根是给人家对账用的,账在,人就在。”陈拾把柜面擦了一遍,“活儿照做。”
十点半,来了个问路的。十一点,孟姨过来搭了把手,把柜面擦到第三遍,说她明天不来了,巷东头有两床被面要赶。
下午三点多,巷口来了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是坏的,靠嗓子喊。
手里的抹布停了。他走到门口。是个瘦老头,草帽压得低,车斗里堆着纸壳和两扇旧纱窗。老头看见他,问铺子里头有没有废铜烂铁。
“没有。”
老头蹬着车走了,链条咯噔咯噔响。陈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车拐出巷口。风把一张废纸从车斗里带出来,贴在路牙子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四点钟,关叔端着搪瓷缸过来,往柜面上一坐,先说了半缸水的天气。说巷口那辆灰车,这两天他见过三回,都是停在同一个位置,不占车位,也不见人下车。
“办案的。”陈拾说。
“办案的车不熄火?”关叔嘬了一口,“你爷爷那会儿,巷子里来条野狗我都能认出来是哪家的。这两天我不认路了。”
“明天还得来。”陈拾说,“您要是看见了,喊我一声。”
“喊你干什么,你自己不会看。”关叔把缸底的茶叶沫子磕在门槛外头,又说起来隔壁五金店的事——新进了一批合页,进价涨了三分,他咬牙没敢跟着涨,怕老主顾跑了。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您说吧。”陈拾给他续了半缸水。
“不说了。”关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爷爷那块牌,你找着了没有。”
他一愣:“什么牌?”
“挂铺子里那块。”关叔拿指头虚点了一下柜台后头那面墙,“早年间挂在栓门板那面墙上,黑底白字,三条。我有一回多问了一句,你爷爷拿抹布把牌一盖,说‘牌上写得清楚,你自己看’。我看了,第三条我没看懂,他也不讲。”
“那牌后来呢。”
“后来就不挂了。”关叔说,“有一年冬天,他一个人把牌摘下来,搁屋里去了。我问过他,他说铺子小,牌大,挂着碍事。”
关叔走了以后,陈拾站在柜台后头,朝那面墙看了一会儿。墙上有三个钉眼,钉子早没了,孔里填着灰。
“表哥。”
“嗯。”
“你找什么呢?”
“没事。”
他把梯子搬到货架那边去了。打烊是晚上八点。
唐果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有一枚小的、把手上缠着胶布——那是爷爷的。铺子里所有的锁,有六把认这把串子上的钥匙,第七把谁都认。
“表哥,麻绳用完了,你去库房提只筐上来行不行。”
“我去。”
“我也去。”唐果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我还没去过底下。”
库房在后头的木楼梯底下。台阶是旧木头,踩上去第三级会响。爷爷每天早上下去开窗,那天下雨,第三级的木头是湿的。
他走在前面。走到第三级,他停了一下,把手搭在扶手上,停够了一口气的工夫,才接着往下走。唐果跟在后头,什么都没问,脚落在同一级上,也没响。
底下潮气重。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是爷爷的旧物:一卷没用完的麻线,一把裁纸刀,铜尺,一只铁皮饼干盒,盒里是纽扣和几枚磨圆了边的旧硬币。架子最上层叠着一件蓝布褂子,领口磨成了白的,袖口用同色的线补过一块。最里头还有半截座钟,钟摆用布条缠着,停在十点一刻。
唐果伸手去够那件褂子,够到一半,又缩回来。
“别动它。”陈拾说。
“我没动。”
“你刚才想动。”
“……我闻见味儿了。”唐果吸了吸鼻子,“樟脑。跟你那柜子一个味儿。”
唐果拖出一只竹筐,筐边上挂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一拽,从架子底下滑出来,扬起一层灰。
“这是什么呀。”
她把箱盖掀开,里头是一块裹着油布的东西。油布一掀,是块木牌,比一册底册长一点,两指厚,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字,刻完拿黑漆描过。漆旧了,字口里积着灰。牌头四个字大一些:拾遗当规。底下竖排几条。第一条:赃不当。第二条:办丧事换钱的不当。
第三条那行,糊着。
一层黑,说不上是烟熏的还是漆自己洇的,反正看不出字。
“第三条呢?”唐果拿袖子去蹭。
陈拾按住她的手:“别蹭。”
“那上头写什么?我来对——赃是拿假货骗钱,那昨天那个人,第一条就犯了。”
“假的不是赃,是骗。”陈拾说,“赃是别人的东西。假货是他自己的,他拿自己的东西来诓我,不算赃,算眼力不行。”他顿了顿,“那单我没接。”
“哦。”唐果蹲在筐边上,把牌举到灯底下来回晃,“第二条,办丧事换钱的不当。那——那个人攥着咱们的票死的。”
陈拾提着筐往楼梯口走,没回头。
“表哥。”
“筐提上来。”
“那第三条你说会不会是‘不接官府’。”
“提上来。”
唐果把木牌重新裹回油布。陈拾接过去,塞回箱底,把箱盖合上,推回架子最里头,位置和原来差不了半寸。
“你不带上去?”
“它原来搁哪儿,就搁哪儿。”
“那你还找它干什么。”
陈拾提着筐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才说:“关叔今天说,早年间这牌挂在铺子里。”
“挂了又摘,摘了又找。”唐果跟上来,“咱们家的事怎么都这么绕。”
“铺子里的事,都搁在原处。”陈拾说,“找得着就行。”
上楼的时候,唐果在第三级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库房里那半截座钟。陈拾没催她。两人上来,把梯子搬回墙边原位,把那只竹筐搁在柜底。
天已经黑透了。九点,唐果端着碗面从里屋出来,把碗搁在柜角。
“表哥,今天没拍。”
“嗯。”
“小周在的时候我手机一直扣着。”她扒了两口,“我本来想拍那张纸的,后来想想,那纸是人家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
“你爷爷的东西,你也没动过。”唐果说,“底下那箱子。”
“先搁着。”
“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拾把戥子收进抽屉,“面凉了。”
唐果端着碗回里屋去了,门帘晃了两下。
铺子里的灯只剩柜上一盏。陈拾把抽屉锁上,摸出钥匙串,握在手里,指腹一颗一颗蹭过铜牌似的齿口,蹭到第七把那枚缠胶布的,停住。他把它解下来,对着灯看了一眼。锁芯里那点铁锈,下午擦过一次,指腹上还留着颜色。
他把钥匙穿回去,扣好,又坐回柜台后头。半晌,他伸手把闻岚那张名片从戥子底下抽出来,就着灯看了一遍。素纸,一个名字,一个号码,连单位抬头都没印。
九点四十,电话响了。铃声在空铺子里炸开,陈拾的手已经搭在座机上,顺势拿起来。
“喂。”
对面没有声音。有呼吸,很轻,像有人把话筒捂了一半。
“哪一位?”
“陈掌柜。”对面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是男是女,每个字都咬得很平。“最底层那件。”
陈拾的手指扣紧了话筒。指腹在虎口的茧上蹭了一圈,停住。
柜台上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到背后那排抽屉上,影子跟着他不动。
“什么最底层。”
“别碰。”
嘟——忙音。
陈拾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转过身。那排樟木抽屉在灯底下站着,一层一层。最底下那一格,铜牌的边露在外头一点。他没过去看。他把钥匙串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掌心,一把一把数过去。
七把。
电话机上那个小小的来电窗口,空着。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