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得比昨天那辆靠里。黑色的,车身擦得能照见人,熄了火,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在门槛外头站了半秒,先朝柜台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墙,最后目光落在那排抽屉上——墙上有三个钉眼,他一眼就找着了。
“陈掌柜。”
陈拾在柜后头缠戥子的弦。他抬头,来人已经走到柜台前,把文件袋搁在柜面上。放得很轻,两个角对齐了才松手。
“百川典当,贺百川。”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金属烟盒,拇指一弹,抽出一根递过来。烟是细支的,滤嘴上有一圈金。
“不抽。”
“留着。”贺百川把那根烟搁在柜角,跟关叔上回送的青枣搁在一处,自己没抽,把烟盒合上,指头在盒面上摁了一下,收进兜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有事?”陈拾把弦绕完,打了个结。
“有事。”贺百川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眼角有细纹,“小伙子,你这铺子我惦记有些年头了。”
他没等让座,自己绕着柜台走了半圈。走得不快,走到哪儿看到哪儿:柜高一米二,他伸手在柜沿上量了量;玻璃底下那张一九八九年的执照,他低头看了两眼;墙上那三个钉眼,他用指节敲了敲墙皮,敲完把耳朵凑上去听,好像那堵墙里头还留着点什么。
“这块牌子呢。”他问。
陈拾绕弦的手停了半秒:“什么牌子。”
“挂这儿的一块木牌,黑漆字,三条。”贺百川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挂出来的,后来摘了。我上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这儿。”
“上回是什么时候。”
“八九年了吧。”他笑,“我来过三回,都是跟你爷爷谈。”
“谈什么。”
“谈买。”贺百川转过身,正对着陈拾,“三回都没谈成。他就两个字,不卖。说完就去扫地了。”
铺子里静了两秒。门外有卖豆腐的推车过去,铃铛晃了两下,声音进了铺子又出去了。
“今天我来,还是那句话。”贺百川把文件袋的线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两个指头压着,推到陈拾面前,“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我全要。连柜带册,一共八十八万。”
陈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有字,字很大,一行一行排得松。
“你这间房,我不管。”贺百川说,“柜子、柜子里的死当、抽屉底下那本册子,打包。钱三天到账,现金、转账都行,你挑。”
“您怎么知道我柜底有本册子。”
“你爷爷给我看过。”贺百川说,“几年前他捧出来,摊在柜台上,让我翻了半本。翻完他自己合上,放回去,说了一句——你看过了,也就这样。”
陈拾站在原地没动。他记得柜台底下那本册子的样子,蓝布面,纸黄透了,边角磨圆。爷爷让人翻过半本,这件事他没听爷爷提过,也没听别人提过。
“那句话我记得清楚。”贺百川说,“我当时想不通,一本没名字的账,凭什么值钱。后来想通了,值钱的地方就在于它没名字。”
“我不卖。”
“不急。”贺百川摆摆手,“我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头你点个头,我下午就叫车来搬,搬的时候我在场,一件一件当面点给你看。”
“不用一个星期。”
贺百川笑出声来了,笑得很短:“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他当年说完‘不卖’,转身就给我倒了半杯白水——凉白开,连茶叶都没放。”
“铺子里不喝茶。”陈拾说。
“我知道。”贺百川说,“我坐过他那张椅子。”
他把烟盒又掏出来,拇指弹开,还是没抽,合上,摁住,收回去。
“小伙子,”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铺子里的规矩不是我的。”
“你爷爷立规矩那会儿,这条街还都是平房。”贺百川的手在柜沿上划了一道,“现在呢。你抬头看看巷口那辆车,停了两天了吧。一个开当铺的,被办案的天天堵着门,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陈拾的指腹在右手虎口的茧上蹭了一圈。
“您都看见了。”
“这条街上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贺百川把那张大纸收回袋里,动作很慢,收得很平整,“我劝你一句,趁早。字一签,钱一拿,案子归案子,铺子归铺子。”
陈拾没接这句。他伸手把柜角那根细支烟捏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跟青枣并排搁着。
“上个月,”贺百川忽然说,“有个穿皮夹克的,拿了一批链子到我那儿死当。”他顿了顿,“我没接。”
陈拾抬眼。
“你接了。”
“我拆了。”陈拾说,“一批压模件,庙会地摊的货。”
“我知道是假的。”贺百川笑,“我是说,那条街上有多少人拿着假东西,专挑老铺子下手。一家一家试,试到哪家眼力松了就进去。你一个人守着一间两开间的门脸,守得住几个白天。”
他从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比刚才那张小一圈,边上印着一圈浅纹。
“意向书。”他说,“你不用签,先放着,看一个礼拜。”
纸搁在柜面上。他又抽出一张名片,压在纸上。名片硬挺,字是烫金的,头衔印了两行,底下一行写着“百川典当·新城商业街二十七号”。陈拾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一个字都没印。
帘子一动,唐果从里屋钻出来,手机举在手上。
“表哥,这单我拍下来行吗。”
贺百川回头,看见镜头,脸上的线条松了半分,站直了些。
“拍吧。”他说,“拍清楚点好,我这人不怕露脸。”
唐果真拍了。她从柜台左边绕到右边,蹲了蹲,找了个正脸的角度,镜头跟着贺百川的肩线走。贺百川也不躲,站得笔直,还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知道那个动作上镜。
他还真对着镜头说了两句:“拾遗当是家老铺子,青瓦巷的人都认。我跟陈掌柜是同行,同行不是冤家。”
唐果的镜头抖了一下。
贺百川走到门口,手搭上门帘,回头。
“对了,”他说,“你柜子里那些死当,二十七件,一件一件都是没人来赎的。搁着也是搁着。放我这儿,我让它们变成钱。”
他往门外偏了偏头,像是门外就摆着他那间铺子。
“我不拆也不论斤。一件一件收拾干净,编号,上账,秋天送拍。”贺百川说,“你这儿二十年没人问过一声的货,到那边有人举牌抢。六号那把铜马灯,玻璃罩裂了道缝的那把,我出三千。”
“您连六号是什么都知道。”
“我做过功课。”贺百川说,“做买卖得先把东西认全了。”
陈拾没说话。
“一个星期。”贺百川说,“我等你电话。”
门帘落下。巷子里那辆黑车发动起来,声音很轻,走的时候连路边的一片叶子都没带起来。
唐果把手机收起来,屏幕还亮着,停在最后一段画面上:“这人谁啊,说话一套一套的。”
“百川典当的。”
“开分号的?”
“新城商业街,玻璃门,进门一块电子估价屏。”陈拾说,“他爹那辈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还让他拍?”
“拍。”陈拾把柜角那根烟收进抽屉,“他上回说过什么,下回再说一遍,我能对得上。”
“表哥。”唐果把手机屏按灭,“八十八万,咱家这铺子值吗。”
“不值。”
“那他图什么。”
“图柜子。”
“柜子里那点旧东西,你一件件都摸过。你说,值八十万吗。”
陈拾把戥子搁下。“不值。”
“那你为什么不卖。”
“爷爷没卖。”
“就为这个?”
陈拾想了想。“柜子在我手上,就得跟我搁在一处。它挪了地方,我就不知道那些东西原先在哪儿了。”
“那我发不发?”
“不发。”
“哦。”唐果把手机翻过来,把那段两分多钟的素材存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她打了两个字:留着。
晌午前,孟姨拎着菜篮从巷口进来,把篮子搁在门外地上,人靠在门框上。
“小陈,”她压低声音,“刚才那辆车,是百川的吧。”
“您认得。”
“车头那个标,红底银字。”孟姨说,“前年他们来收过隔壁街的房子,也是这辆车,也是一大早来。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们来过好几趟,你爷爷一回茶都没倒。”
“他今天没要茶。”
“那就对了。”孟姨说,“他们不喝人家的茶,人家要的是人家的房子。”她弯腰把篮子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陈,铺子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孟姨说,“我就是说一声。”她把篮子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晌午蒸了包子,回头给你送两个来。”
下午没什么客。陈拾把柜面里外擦了一遍,把戥子拆开又装上,装完顶着砝码试了三回。
三点多,他把那排抽屉一把一把拉出来,拉开一半,再推回去。铜牌一张一张擦过。擦到最底层那一格,他把手停住,用袖子把铜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28”蹭干净了。钥匙孔还是锈的,他这回没掏钥匙——上个月他刚试过,捅进半截就顶住,那是他接铺子以后试的第三十几回,回回一样。
四点来钟,巷口那辆灰车开过去一趟,没停。
四点五十,他把那张意向书摊平,用手机拍了一张,拍完把照片存进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他没打,就那么空着。
天擦黑,唐果把门板上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意向书。
“表哥,这个我能看吗。”
“看。”
她把纸摊在柜面上,就着灯往下念。
“标的,拾遗当铺死当柜内死当,计二十八件,含底册一册。”她念到这里停住了,抬头,“表哥。”
“念。”
“……计二十八件。”唐果把纸转过来对着他,“他刚才说的是二十七件啊。”
陈拾把那张纸拿过来,自己从头看了一遍。字跟前面那张不一样,行距很窄,一条一条排到纸的下半截。底下留着一块签名的地方,空着,连一道铅笔线都没画。
“是不是他算错了。”唐果说。
“他数过。”
“数过还能数错。”
“能。”陈拾把纸举到灯底下,看那行字,“数多一件,价钱就能往上抬。他也懂行,知道这柜子里的东西不值八十八万,他买的是柜子。”
“那他要柜子干什么。”
“不知道。”
唐果想了想,把这个答案咽下去了。她伸手要那张纸,陈拾没给。
“那这张纸……”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再来的那天,拿出来对。”
他把那张意向书对折,压进戥子底下,压在闻岚那张素名片上头。纸比名片大一圈,压不平,四个角翘着。
唐果端着碗从里屋出来,把碗搁在柜角,碗底剩了两口汤。
“表哥,昨天晚上那个电话。”
“嗯。”
“我在里屋都听见了。”她说,“你问‘什么最底层’的时候,声音不对。”
“你耳朵尖。”
“我不是耳朵尖。”唐果说,“我是头一回听你这么说话。”
她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没再往下问,转身进了里屋。
灯绳就垂在柜后头,离他的手半尺远。
他伸手够着了绳头,捏在手里,没往下拉。
那张纸上写着:计二十八件。
柜里二十八件,册上二十七行,差的那一件还锁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贺百川进门的时候,报的数是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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