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把那块旧木牌从库房木箱里搬出来，搁在柜面上。牌是梨木的，黑底，白字，边角磨得发圆，背面让潮气沁出几道水印，摸上去有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混着旧墨。前两条刻得深，一笔一画都清楚：赃不当，办丧事换钱的不当。第三条那行，叫一层陈年污迹糊住了，字认不出。

陈拾记得这牌子早先不在箱里。爷爷在的时候，它挂在柜后头那面栓门板的墙上，黑底白字，过路的人一抬头就看见。后来有一年冬天，爷爷自己踩着凳子把它摘了，用块蓝布裹了，塞进库房木箱，再没挂出来。陈拾小时候问过一回，爷爷说牌上写的都记着，挂着反倒惹眼。那时候他不懂，如今那块蓝布还在箱底，角上磨出了毛。布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裹了那么些年，边角磨得起了球。陈拾每次开箱都看见它，从没想过里头包的是一道被剜掉的伤口。他伸手进箱，指腹先蹭到那块发硬的蓝布。

这是唐果前些天翻出来的。

当时她拿袖子去蹭，蹭不掉，爷爷生前也从没念过第三条全的。陈拾只当是年头久了，污渍吃进木头里，没往深处想。

他端了杯凉茶，靠着柜沿站了一会儿。

今天他换了个看法。那层污迹底下，藏着的不只是字，是有人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他拿指甲盖又刮了下，木屑混着黑痂掉了一片。

他的指尖还沾着黑痂的碎末，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把牌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污迹那块颜色不匀，边上发暗，中间却浅，像有人拿湿布蹭过，又拿墨一类东西盖了一层。他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刮下一点黑痂。底下露出的，是一道道平行的细痕，齐整整的，刀尖划的。木纹早叫犁没了，刀走得很慢，顺着笔画的方向，把字剐平，再拿污渍蒙上去，远看像一块旧脏。三秒。

他盯着那道刮痕，鬼使神差把掌心贴了上去。

痕里浮起一只手。手背有道旧疤，指节粗，握着一把小刀，刀尖顺着第三条的笔画一下下刮。木屑卷起来，落进指缝。那只手刮得很慢，像怕弄出声。陈拾想看清脸，痕却散了，只剩那道疤在眼前晃。掌心的热退得慢，他指腹蹭过刮痕，好像还能觉出刀尖的凉。手背那道旧疤弯弯的，像个月牙，横在腕子上方。这双手若真在爷爷屋里刮过牌，该比爷爷的手还熟这间铺子。

痕里那只手刮到一半停过，像听见了什么动静，侧过脸往门口看。陈拾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看见门槛外头立着一双布鞋，鞋尖朝里，鞋帮上沾着泥。布鞋他认得，是爷爷常年穿的那双。刮牌的那个人，是当着爷爷的面动的手，爷爷就在门口站着，没拦。

“唐果。”他喊了一声，掌心还热着。

唐果正把手机架在账册堆上，开着直播。她凑过来，低头看牌。

“这第三条，”陈拾指着那道刮痕，“看着像脏，其实是叫人刮掉的。刀尖顺着笔画走，把字犁平了，再拿墨污盖一层。谁刮的，我不知道。可这牌打我爷爷手里就没离过这屋子。”

唐果瞪大眼：“爷爷自己刮的？”

“说不准。”陈拾说，“也可能是别人趁他不在。能近手的人，数得过来。”

他想起关叔的话。早年间这块牌挂在栓门板那面墙上，黑底白字，三条。关叔多问过一句，爷爷拿抹布一盖，说牌上写得清楚，自己看。关叔看了，第三条没看懂，爷爷也不讲。如今看来，那回连蒙在上面的墨污都还新鲜，哪是看不懂，是字早叫人犁平了，底下连个影都没有。他伸手指了指墙上那两个钉眼。

那面墙空了很久。

他走到柜后头那面墙前。墙上还留着两个钉眼，一高一低，漆皮在那儿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发白的墙灰。牌就是挂在这儿的，绳子磨出的印子还在。陈拾拿指尖量了量两个钉眼的距离，正好是一块木牌的宽。爷爷摘它那天，天冷，他记得爷爷的手红红的，摘完牌把蓝布叠了三折，像叠什么要紧的东西。

陈拾的手指停在第三条那道刮痕上。他第一次对这间铺子起了疑。爷爷立的三不当，前两条他从小听到大，第三条却像一块疤，从根上剜了。剜掉的那个人，比他更早知道第三条写的是什么，也更有理由不让它露脸。

“那第三条到底写的啥？”唐果问。

“不清楚。”陈拾把牌翻回去，面朝上摆好，“它能在卷四前不露脸，就说明一露脸，有人要命。爷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那行字你别找。当时我当是他糊涂，如今想来，那是交代。”

唐果被这话激得后背发凉，转头去盯直播屏幕。弹幕滚得飞快，多是老粉闲扯。她这号才五十多个粉，平时没几个人看，今天不知怎么进来几个生脸，话也稀，不像常来的。唐果把镜头对着陈拾，自己退到一边，偶尔凑近说两句我表哥擦咱家老牌呢、这牌比我岁数都大。弹幕里有人认出那块牌，问是哪家的规矩，唐果说祖传的三不当，没人接话。她这号粉丝少，平日直播不过是个念想，今天却莫名多了几个生人，安安静静挂着，不说话。

窗外巷子那头，两个人正把隔壁关门多日的铺子里的樟木箱往外抬，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上装。那是百川的人。陈拾认得那辆车，前一天孟姨指给他看过的，红底银字。收编另一家，动静不大，动作却利索，箱子一件件归拢，像干惯了这种事。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灰夹克，手里夹个本子，每装一只箱子就划一道。另一个年轻些，戴线手套，搬箱子腰都不弯。两人配合熟，半袋烟工夫，隔壁门口就空了。陈拾认得那种利索，跟贺百川进门报数、掏意向书一个路数，事前都摸透了。

箱子一件件往外走。

陈拾看着那两个人，想起贺百川前天进门报的数。二十七件，白纸黑字又写二十八件，连柜带册八十八万，限期一星期。如今这辆车停在隔壁门口，把人家的箱子往车上搬，和他铺子里那口没开的二十八号抽屉，像是同一桩事的两头。

“表哥，”唐果压低声音，“他们也是百川的吧。”

“嗯。”

“那咱家这铺子……”

“先看着。”陈拾没接她的话头。

唐果的镜头不知什么时候扫到了窗外。弹幕里飘过一句，字是白的，在黑底上格外扎眼：

“卖了吧，保命。”

陈拾本来在擦牌，余光扫到那行字，手停了。

他不认识这个账号。新进来的，头像一片黑，名字是一串乱码，没昵称，没简介。这句话孤零零飘在屏幕上，不像闲聊，倒像一句撂下的话，撂完就走。陈拾盯着那行白字，忽然觉得，这人不是在劝，是在催。催得越急，越说明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他把手里的手机攥紧了。

“谁发的？”他问。

唐果摇头：“刚进来的，没名字。我刚要回，人没了。”

陈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卖了吧，保命。这人知道他们在犹豫卖不卖，还拿保命两个字压过来。收编是贺百川提的，钱的事归钱，这句保命听着，跟钱不相干。留着这铺子要出人命，这人才急着劝他们脱手。他把手机倒扣在柜面上。

他把手机拿过来，截了图，存进那个没命名的空文件夹。和前天的意向书、昨天的证物袋照片放一处。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沉，压得他手指发木。

“别回。”他说，“也别关直播。这人再冒头，第一时间告诉我。”

唐果嗯了一声，把手机架回去。直播间里又滚起闲话，那句卖了吧保命被新弹幕盖了下去，像从没出现过。可陈拾记住了。那句弹幕冲着这间铺子来的，闲人起不了这种哄。他记下那个黑头像，存进了手机里的空文件夹。

孟姨从巷口路过，隔着玻璃敲了敲窗。陈拾出去，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两把空心菜。

“小陈，”她声音压得很低，“隔壁那家，昨儿就谈妥了。也是百川，价没你们高，可人家痛快，当天就搬。你爷爷在的时候，那家掌柜来串过门，说百川的人话好听，手快。”

陈拾接了菜：“一家一家收。”

“一家一家，”孟姨点头，“从巷头收到巷尾。你这儿是最后一户，也最难啃。他们不急，可不会空手走。”

孟姨走到巷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一句：“小陈，那留言你别不当真。前年东街老周不肯卖，后来铺子起了火，人没事，货烧了一半。是不是百川干的，没人说得清，可打那以后，东街再没人敢不卖。”孟姨说完，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像怕墙后头有人听。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那是真怕过的人才会有的口气。陈拾见过那种怕，爷爷临终前也有过一回，攥着他的手，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

陈拾攥着塑料袋，没接话。空心菜的叶子在他手心里蔫了一点。孟姨拎着空篮走了，他站在门口，看那辆面包车把最后一个箱子推进车厢，关了门。开走的时候，后视镜里闪了一下槐树的影。他收回目光，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站了很久。

他回到柜后，把规矩牌收进木箱，合上盖。第三条那道刮痕在脑子里转，停不下来。爷爷剜掉的那行字，和那个劝他卖铺子保命的人，像是两头，拴着同一根线，线那头都系着百川的招牌。他想起昨天的二十八号抽屉，和那张攥在死人手里、从城西一路递到百川门里的票。规矩牌第三条、匿名弹幕、贺百川的八十八万，像是有人拿着同一把刀，把他爷爷留下的一切，一件件从根上剜。他不知道第三条写的是什么，可他越来越确信，那行字要是还在，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盯着木箱盖上的铜扣，忽然想，爷爷摘牌那天叠蓝布的动作，和刮牌人犁字的手，说不定是同一双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有些事，没摸到痕之前，不能信。他把手按在木箱盖上。

唐果的直播还开着，弹幕里再没出现那个黑头像。陈拾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卖了吧，保命。

他没回，也没删。窗外巷子空下来，只剩槐叶子在风里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那块牌底下的疤，和那只握刀的手背上的旧痕，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