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万的没等到明日上午,当天傍晚就到了青瓦巷。
这个提前,陈拾没有觉出意外。拆信的人不按规矩来,递函的人自然也不等日子。他出门前把告示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回来的路上跟关叔打了招呼,说今晚上可能有客,邻居家门后头多留一盏灯。关叔什么都没问,只把门口那盏灯泡换成了新的。
陈拾刚吃过晚饭,门板才上了一半,万先生立在门外的灯影里。大衣领子竖着,人瘦,脸色是常年坐屋子里养出来的白。他先递上一份拜帖似的封套,然后才自报家门,说姓万,在百川帮着办些文书上的事。
“文书上的事,天黑了办?”陈拾把门板卸下来一块,让他进。
“文书上的事,讲究个快。”万先生进屋,也不坐,立在柜台前,把封套里的纸抽出来,一页一页摆在柜面上。纸是打印的,头一页的抬头很大:关于陈拾氏公开损害百川典当暨聚珍拍卖行商誉的告知函。
函上写得文绉绉。腊月十八午后,陈拾在聚珍拍卖会当场宣称图录拍品系伪造,致二场流拍、委托人撤标,商誉损失重大;函中援引了两条,一条说是捏造事实,一条说是恶意串通。落款处一条空线,线头注着两个字,见告。
陈拾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他把纸推回去半寸:“二场流拍。腊月十八那场,本来就没拍成东西。委托人撤标,撤的是哪一标,函上不说。函上说我在当场宣称拍品系伪造,我原话是,两件墨盒是新做的,模子气口对上了。这话函上一个字没引全。”
“函不是引话的。”万先生说,“函是留话的。”
“串通谁。”陈拾问。
“函上没写。”万先生说,“写了就不叫告知函了。陈掌柜是明白人,明白人办事讲究范围。函上这一条,留的余地很大。”
“是留给我,还是留给你。”
“留给讲道理的人。”万先生把纸收回封套,封套搁在柜台上,不递,也不收,“陈掌柜,我来以前,老板交代过一句话。他说小陈掌柜年轻,眼睛好,火气也旺,让我把话说到前头。眼力是眼力,官司是官司。你的眼力上不了堂,我们的纸进得了门。”
“这话你回去原样学给他。”陈拾说,“我柜上的账,一笔一笔有据。他告我捏造,我把底册请出来,请他当着我的柜子翻。翻完哪一件在账、哪一件出过柜,他自己就知道函该怎么收。”
万先生笑了笑。他不接这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立住,声音放平了些:“陈掌柜,我多一句嘴。前个月,有个戴眼镜的,夜里来过你这铺子。他如今是聚珍的估价师,函上那条串通,你要想明白是说谁。他的饭碗在他自己手里端着,你的柜子在你手里。谁的沉,你自己掂。”
“他来的那晚。”陈拾说,“你们门房看的钟点是几点?”
万先生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没答,拢了拢大衣领子,出门去了。巷子里的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掀得像一面旗。
唐果从里屋出来,脸都白了:“表哥,他这是讹人。程先生来咱们这儿喝盏茶,也能算串通?那分号还请我去直播呢,照这么说,是我串通他们了?”
“他的话就是往这上头引。”陈拾说,“他不怕输官司,他要的是街面上的耳朵。函明天正式送来,往后巷子里传的就不是对器,是拾遗当勾结估价师。”
“那这些话,找得着源头吗?”唐果问,“谁头一个传的,总有个出处吧?”
“话这种东西,传起来是一条线,查起来是一团麻。”陈拾说,“可麻也有头。第一站多半是分号门口的闲人,第二站是茶馆。不用查,闻岚那头有人替我们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拾说,“他打他的纸仗,我守我的账。”
纸仗第二天就打响了。函送来了,一式三份,火漆封的口。同一天,街面上的话也起来了,说拾遗当的小掌柜花了钱,买通聚珍的估价师搅局,好拍的拍不成,人家要告到倾家荡产。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价钱都传出来了,说是一台彩电的价。孟姨气得直拍柜台,说这条街上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着恶人先递状子的。关叔不说话,把他那块修表的蓝布铺开在自家门口,布上四个字,修旧如旧,一坐就是一天。有人在他摊上问起对器的官司,他就抬手往拾遗当的方向一指:“账在他家柜上,册在他家抽屉。要真假,自己去看,看不明白的,我给你修表。”
铺子里的生意反倒回来了些。街坊们听够了闲话,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仗义,有来当旧铜盆的,有来赎棉鞋的,一天也能走两三单。前些天寄卖表链的那位老主顾也来了,进门先把状子上的话学了一遍,学完把桌子一拍:“小陈掌柜,你跟你爷爷两辈人在这条街上怎么待人,街坊都记着。告你的人,才是没根的。”唐果把登记簿记得工工整整,下午还开了直播,镜头照旧冲着柜台一角,弹幕里有人问百川的事,她按陈拾教的回:官司归官司,买卖归买卖,柜上按柜上的章程走。这条回出去,进来几十条叫好的。
程见白那边,第三天传来信。分号把他停了班,说是配合调查,他自己也递了话,调查期间他一个价不出。人闲了,夜里倒还来过一趟,隔着门板跟陈拾说了两句话就走。头一句,函上那条串通,他不认,也不会认。第二句,他让陈拾留神姓万的,说那人从前不办文书,办的是另外的事。
“另外的事是什么事?”唐果后来问。
“他没说。”陈拾说,“说出口的提醒不算贵,贵的提醒都咽在肚子里。”
陈拾自己也做了两件事。头一件,他把柜上近三个月的流水一笔一笔誊清楚,连王婶那笔八块的赎当都附了票根,装订成一小册,往抽屉里一锁。第二件,他把那张八十八万的意向书原件请出来,压平了,跟告知函搁在一起。函上说串通,意向书上说收编,两样纸并排一放,谁先动的手,纸比人清楚。
一个礼拜后,闻岚来了。
她这回没空手。进门先把两页纸摊在柜面上,一页是恒昌关张那年的见证名册抄件,七个名字,一个个列着;另一页是档案调出来的旧工商登记,城西仓库街上,一家寄卖行的底子。
“你那张吕长根的票根,是恒昌的存根。”闻岚说,“存根按规矩要当面烧,当年短了一沓,短在谁手里,查了这些年,查出来一条链子。”
她的指头点在名册上:“第一个名字,恒昌的账房,全有德。关张那天存根封箱,他是经手人之一。你铁皮盒里那些存根,笔笔都是他的字,稳中带急。人前年病故,家里人说,他走以前一年,往城西跑得勤,跑什么没人知道。他老伴收拾遗物,翻出一张当票,票号对不上任何一家在册的铺子,人一急,报了案。案子转到我们手里,我从这张票往前捋,捋出了第二页。”
指头挪到第二页:“第二个名字,城西仓库街的屠记寄卖行,屠广顺。全有德晚年把一批纸货押在他那儿,换过两回钱,押条上有他两个手印。屠广顺四年前也没了,铺子让儿子盘了,纸货流转到哪儿,没人说得清。仓库街你是去过的,屠记的铺面就在六号库斜对面,门脸上挂一块褪色的木匾。”
陈拾的手在柜面上慢慢收紧。那条街他去过,屠记的门口他也走过,他记得那块匾,匾旁边的墙上,还钉着一枚锈成疙瘩的旧挂锁鼻。
她顿了顿,从卷宗袋里抽出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抄件,是一张户籍登记的摘录,边角盖着档案戳。
“第三个名字。”她说,“屠广顺的纸货,最后落在一个人手里。收条上第三个押,画押不签名,押的是个久字,收货人一栏写着佟久安。这个人,跟恒昌、跟百川、跟你爷爷,都该有干系,可我们在案卷里翻遍了他,只有户籍上有他一笔。佟久安,男,原住城西仓库街,职业一栏空着,年龄一栏改过,改得很干净。户籍注销,七年前。”
“七年前的哪一天。”陈拾问。
闻岚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注销那一栏里,一个日期。
“我头一回看到这个日期,也愣了半天。”她说,“七年前,九月十三。跟吕长根死的那天,同一日。一年不差,一天不差。”
厅外的风把门帘掀了一下。陈拾盯着那个日期,很久没有说话。急着走的人走不远,电话里那个细嗓子的话,隔着两年的光景又浮了上来。走账的链子上,最后一个名字,早在七年前就把自己的日子,钉在了九月十三这一天。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有,也是人把它做巧的。一个把自己从户籍上抹掉的人,抹的那一天偏偏留着这么一个记号。是记给自己的,还是记给往后追账的人看的,他一时想不清。他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记号跟“急着走的人走不远”那句话一样,是同一个人的口气:不慌,不躲,把刀口冲外的日子都提前刻好了。
“户籍注销,人呢。”他问。
“注销不等于死。”闻岚说,“要么走了,要么换了个名字活着。查到这儿,我的线断了,剩下的得从你家柜子上走。那盒存根,我得再借走三天。”
“拿去。”陈拾说,“按老规矩,我开着门。”
他把铁皮盒从里屋账桌抽屉里取出来,交到闻岚手上,又把戥子押柜那晚的事、聚珍绿绒的事,拣要紧的说了。闻岚听完,把这两条跟佟久安的户籍并在一起想了想。
“拍卖行,寄卖行,库房。”她说,“三处地方,一条货路。聚珍的图录,屠记的纸货,六号库的门。这三样凑在一起,就不是做买卖了,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河。你那份预览单,借我拓一份,图录上的货,我要一件一件对。”
“对得完。”陈拾说,“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看的,看着看着,就有人认出它娘胎里的记号。”
闻岚收卷宗的时候,唐果在登记簿后头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闻姐,要是佟久安七年前就把自己注销了,那这些年,是谁在拿他的名头走路?”
屋里静了一息。闻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拾。
“这个问题,”陈拾说,“该去问那只握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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