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谪仙人《行路难》

太衡派拦路的八个人，为首的是执法堂的一名香主，姓何。

何香主看着叶听风，眼神像看一条丧家之犬。三年前叶听风被逐出师门时，执法堂是当众执行刑罚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废去一半功力的人，经脉受损，武功至多剩四成。

叶听风，何香主沉声道，放下剑，跟我们回去。师门处置你，比你死在铁衣门刀下体面。

何香主，叶听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拦我。铁衣门的人在追我，你们想在铁衣门之前把我拿下，送到大会上去——既结了铁衣门的善缘，又给师门长了脸。对不对？

何香主不答，不答就是默认。

可惜啊，叶听风把旧剑横在胸前，我这次是真的没有杀人。

有没有杀，到了师门，自有分晓。

师门的分晓，叶听风笑了一下，三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何香主眼中厉色一闪，长剑一挥：拿下！

八柄剑，结成一张网，罩向叶听风。

雨幕之中，叶听风动了。

他的剑法，从前在太衡派是出了名的野——招式都在谱上，却总在将出未出之际变一变角度、缓一缓时机，让对手浑身难受。如今三年过去，他的剑又不一样了。

后来的江湖史家论及这一战，都说是听雨十三式的初次现世。可是当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说得清那一战的过程。他们只记得几个片段：

——何香主一剑刺向叶听风左肩，剑到中途，忽然刺空了。不是叶听风闪得快，是那一剑出手的时候，雨点子正落在剑脊上，声音不对，何香主的手腕就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

——一名弟子从背后偷袭，叶听风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那一剑慢得出奇，像是在雨里写一个字。可偷袭的人自己撞了上来，肩头中剑。

——最后是何香主拼尽全力的一记太衡十三剑第七式孤月悬空。这一式叶听风练了十年，熟得不能再熟。可是剑光当头罩下的时候，他忽然不闪不避，举剑向天，轻轻一格。

两剑相交，何香主只觉自己的剑像是劈进了一场大雾，千斤力道尽数落空。紧接着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钉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兀自嗡嗡作响。

叶听风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孤月悬空，起手时右肩要沉三分，叶听风收剑入鞘，声音很轻，何香主，你的右肩，伤了快半年了吧。

八个人，愣在雨里。

叶听风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入雨幕深处。走出十余丈，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话：

回去告诉裴师叔，就说叶听风说的——三年了，我还在等一个说法。

然后他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街对面的屋檐下，立着一个蓑衣斗笠的人，手里捏着一支笔，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轻轻记了一行字。

——

半个时辰后，临安城西，一家赌坊。

叶听风浑身湿透，推门进去，把怀里最后一点碎银子拍在柜台上：押不字，翻倍。

赌坊的规矩，一碗滚水，碗中浮一枚铜钱，开盖铜钱立着是立字，躺着是不字。最简单的赌法，最要命的赌法，五五之数，无技可施——赌的就是心。

叶听风今日已经连输了十七把。

伙计认识他，一边接银子一边劝：叶爷，您今日破了财又背了黑锅，这不是花钱买罪受么？

正因为破了财又背了黑锅，叶听风盯着那只碗，才要赢回来。人这一生，别的都能输，心气不能输。

碗开了。铜钱立着。

立字。您赢了。

叶听风看着那枚立在碗底的铜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得很。他把赢来的银子揣回怀里，起身就走。

伙计追出来：叶爷，不再来一把？

不了。叶听风头也不回，赌钱要见好就收。今天这个好，是我这一个月来唯一的好，我得留着过夜。

他揣好银子，走进雨里，忽然心血来潮，昂首朗声吟了一句前朝狂客的诗：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吟完自己先笑了——仰天大笑是真，我辈岂是蓬蒿人是假。他如今是丧家之犬，连蓬蒿都嫌他晦气。可不知怎的，这一句吼出来，胸口那口憋了三年的闷气，竟松了一线。

他走到街口，忽然觉得不对。

赌坊门口的雨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身量极高，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背着一口剑。

剑很长，却没有鞘。

光秃秃的剑身，用一条白布斜裹着，布上洇着雨水。那人就那么站着，不避雨，不动，像一杆立在雨里的枪。

叶听风的脚步慢了下来。

江湖上背无鞘之剑的人，只有一个。

葬剑山，薛无衣。

传说此人守着一座剑冢，葬尽天下名剑。他一生只做一件事：寻一口配得上自己的剑。谁的剑配得上？打败他的人的剑。可他至今没有找到——因为没有一个使剑的人，能让他拔出背上那口白布裹着的东西。

叶听风听说，薛无衣每次现身，必是有人该死了。或者，有人该成名了。

他左右看看，雨里没有第三个人。

薛大侠，叶听风拱了拱手，干笑一声，你找我？

薛无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他背上的剑。

今天擂台上那一掌，薛无衣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很冷，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不是掌。

叶听风一怔：不是掌？

无影掌是传说，传说中人已死了三十年。薛无衣道，方才我在台下。那一掌的杀气，我隔着四十丈，脊背发凉。那不是掌，也不是剑，不是这个世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薛无衣沉默了很久。雨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

我不知道。他说，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

他从怀里取出一物，抛给叶听风。叶听风抬手接住——是一枚铜钱，通体乌黑，入手极沉，币面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道细细的波浪纹。

从云百川的袖子里掉出来的，我捡的。薛无衣转身就走，铁衣门的人马上到。你想洗冤，去找这枚钱的主人。

钱的主人是谁？

我不知道。薛无衣的声音从雨里传来，越来越远，但临安城里，知道所有事情的人，只有一个。

谁？

半盏居，温酒。

叶听风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黑钱，站在雨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铁衣门的人，追上来了。

他骂了一句，把铜钱塞进怀里，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