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谪仙人《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夜里,雨转成了淅淅沥沥的一线一线。
半盏居打烊了。门板上了一半,留了一条缝。
温酒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油灯,给自己斟酒。灯影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浑身湿透,怀里鼓鼓囊囊。那人反手把门板合上,直起身来——是叶听风。
温掌柜?叶听风抹了把脸上的水,压着嗓子,我走投无路了,薛无衣让我来找你。
我知道。温酒把一杯温酒推过柜台,先喝酒,后说话。酒是热的,话是冷的,先热后冷,人才受得住。
叶听风也不客气,端起酒一饮而尽。酒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忽然松了一松。
说吧。温酒说,从三年前说起。
叶听风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从三年前说起?
你背上那柄剑是太衡派的形制,你按剑的手势带着太衡十三剑的起手习惯,可你按剑的时候,眼睛先看门闩,再看窗,最后看我——这是防了三年追杀的人才有习惯。温酒慢条斯理,太衡派三年前逐过一个弟子,罪名是盗卖剑谱。这人若冤,三年不得洗;这人若不冤,三年前就死了。你身上两样都占了——你是冤的,而且活得很辛苦。
叶听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薛无衣说你无所不知,我原本不信。
我不是无所不知。我只是记性好。温酒又给他满上,好了,说正事。云百川的座船,你去过了?
没有。我逃命要紧。
那我把你该知道的,说给你听。温酒放下酒壶,沈铁衣下午来过,在他之前,芦花荡的座船我也让人去看过。船舱是密室,门闩是从里面闩死的,窗上的封条完好。云百川的行囊、佩剑、令符,一样不少,唯独人没有了——这是七日前的事。今日,云百川的尸首,端坐在大会的旗架底下。
三日前,你的太衡派掌门商无涯收到过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叶听风在临安,当心你的命。没有落款。
叶听风霍然抬头:商掌门收到过我的消息?
嗯。所以今日大会,太衡派的剑阵结得最紧,铁衣门一出事,他们第一个怀疑你——师门出了叛徒,叛徒恰好在场,顺理成章。温酒道,你猜,那封信是谁写的?
写这封信的人,是想借太衡派的手杀我。叶听风的脸色铁青,好狠的手段。我不用出手,江湖上人人都想杀我。
所以你更不能死。温酒道,你一死,这案子就是叛徒弑掌门,天理昭彰,铁板钉钉。你活着,才是唯一的变数。
叶听风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那枚乌黑的铜钱:薛无衣说,从云百川袖子里掉出来的。
温酒接过铜钱,对着灯光看了看,忽然问:沈铁衣说过,他父亲收到的信上,落款画了一道波浪。
是听潮阁的标志。
不。温酒把铜钱放在桌上,币面上的波浪纹对着灯光,你看,这个波浪,和听潮阁旗上的浪不一样。听潮阁的浪,是三峰浪头,翻卷向北。这枚钱上的浪,是一道平线,微微上挑——这不是浪,这是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十年前,旧盟的水路传信,用的就是这个记号。老一辈的人管这个记号叫——洗牌。
叶听风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温掌柜,你到底知道多少?
温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头是几样物事:半截烧焦的蜡烛,一片窗纸,一只茶盏,一缕丝线。
这是芦花荡座船上的东西。沈铁衣查船的时候,我在场。温酒把物事一件件摆开,你看这只茶盏。
茶盏怎么了?
云百川失踪七日,舱中无人。可这只茶盏里的茶垢,是新的,不过两三日。舱中无人的生活痕迹,却有一盏两三日内的茶——你去过江南吗?江南的老规矩,客人走后,主人家要撤盏洗净。可这盏茶没撤,没洗,就那么摆着。
这说明,云百川失踪前,舱中有客。客人喝了茶,主人没有收拾——主人是被人从舱中带走的,来不及收拾?还是……叶听风的眉头拧紧。
还有这个。温酒拿起那片窗纸,封条完好,窗户没开过。可是你看,封条的浆糊,新的一样,一点没翘边。七日前的浆糊,江南这种潮天,早该发暗起壳了。这封条,是三日内重新贴上的。
叶听风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伪造了密室!
不止。温酒把那缕丝线递给他,这是我在门闩底下找到的。上好的蚕丝,一端有焦痕。
蚕丝……焦痕……叶听风忽然浑身一震,火折子!有人用火折子烧断蚕丝,让门闩从里面落下来——伪造密室!
对。温酒点头,所以云百川根本不是死在什么密室里。他失踪那夜,舱里来了客,客人喝茶,主人陪坐。之后发生的事,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闩门、贴封条、造出密室假象的,是同一个人。这人在舱里至少待了两个时辰——七个时辰之内,顺水把船撑到芦花荡,再从舱中离开,再在七日之内,把云百川的尸首运进万人防守的演武场,放在听潮阁的旗架底下。
这个人,温酒一字一字地说,胆子极大,心极细,而且——对演武场的地形、守卫换班的规矩,熟悉得像自己家。
会是五派中人?
应该是。温酒淡淡地说,或者,比五派更熟的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许久,温酒忽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道:谪仙人有两句诗,我记了半辈子——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三十年前那一夜,就是一江断不了的水。三十年间,刀下去过多少次,水断了吗?没有。愁销了吗?也没有。它只是在等——等下一个提刀的人。
叶听风收摄心神,问:今日擂台上,秦断岳那一掌……
无影掌是三十年前的功夫,传人早已死绝。温酒道,但今日那一掌,我托人问过枯荣寺的了尘大师。大师说了一句话:杀秦掌门的,不是掌,是心脉自绝。
心脉自绝?
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心脉被人一寸一寸震碎,人就死了。死者自己都不知道。温酒道,了尘大师还说,当今之世,能做到这一步的功夫,他只听说过一种——归墟引。归墟教的内功,杀人不用兵刃,以内力引动对方气血逆行。
叶听风脱口而出:归墟教?魔教?!三十年前杀林无声的——
就是他们。温酒道,所以你看,这局棋多妙:云百川死在密室,五派互相猜忌;秦断岳死在擂台,死的功夫指向归墟教。大会未散,正道已先乱了。有人在挑动五派自相残杀,再引五派联手去血洗归墟教——三十年前的旧戏,原样重演一遍。
谁?谁要这么做?
温酒把那枚乌黑的铜钱,轻轻推回叶听风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今日午后,我去城西义庄查云百川的旧档,义庄的老更夫跟我说了一件事。昨夜三更,有个戴斗笠的人进义庄敲了三下棺材,留下一张字条,压在香炉底下。老更夫不敢拿,今晨一早,就给我送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展开。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似的洇着:
**茶要趁热。问鼎之前,还有一死。——故人**
温酒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两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先写的: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青莲居士的诗。温酒道,云百川袖中那方素笺,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一张,是昨日之日不可留。叶听风,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诗?杀人留诗,是炫耀。
不。温酒摇头,是纪事。故人在用诗写账——一句诗,记一笔三十年前的旧账;一句诗,送一个该死的人。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写一boss诗。诗是有下句的,命也是有下一个的。等我们把他的诗读完了,就知道他下一个要送谁上路。
还有一死?叶听风的声音发干,下一个死的,是谁?
温酒望着桌上的油灯,火苗映在他眼底,跳动着。
五大门派,已死了听潮阁、铁衣门两位掌门。他慢慢地说,剩下的,太衡商无涯,枯荣了尘,还有一位——太一观,谢玄机。
谢玄机是公证,不参鼎,动他做什么?
正因为他是公证。温酒道,公证一死,大会崩盘,五派就没有一个中立的人收场了。写这张字条的人,已经把话挑明了——故人。三十年前的故人。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
叶听风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锣响——不是更锣,是急锣,一下紧似一下,是临安府的报丧锣,锣声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温酒侧耳听了一瞬,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不是惊,不是惧,倒像是……了然。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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