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

>——谪仙人《白马篇》

八月十四，辰时。

演武场没有开比武的锣，只开了收尸的白幡。三口棺木停在灵棚底下，香烛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晨风吹散。

一万多人没有散。昨日他们来看问鼎，今日他们来看公审——看来看去，其实都是看戏。江湖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这场戏，比比武好看。

高台上五把交椅，如今只剩三把有人坐。商无涯居中，了尘大师在左，听潮阁的大长老水千帆在右。铁衣门的交椅空着，没人敢坐；谢玄机的交椅撤了，撤得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没来过。

云掌门死在我听潮阁的旗架下，秦掌门死在擂台上。水千帆的声音沙哑，像被海风吹了三十年，老朽只问一句——秦掌门倒下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是谁？

满场目光刷地钉在枯荣寺僧人身上。

苦渡双手合十，闭目不语。

苦渡师父昨夜说了整夜经，了尘大师缓缓开口，老衲可以作保。

作保？铁衣门的二堂主霍然起身，掌门死的时候，保人怎么不站在台上？

够了。

商无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可满场一下子静了——这就是三十年资历的分量。内讧，是给故人递刀。他说，云掌门、秦掌门死得蹊跷，人证物证一样没有。再吵下去，下死的不知道是谁。老夫提议：停擂。五派共查，查清之日，再开问鼎。

停擂？问鼎大会三十年一届，说停就停？人群里有人喊。

停擂可以。水千帆冷冷道，但得先应一件事——叶听风。三天了，杀云掌门的叛徒还逍遥法外。太衡派管不了，那就五派共管。悬红三千两，江湖缉杀。

商无涯的眉头跳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看棚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凑近身边那个茶馆老板打扮的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千两。温掌柜，我的脑袋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涨得很快。温酒端着一碗茶，慢慢喝，三天前，你只值一句当心你的命。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冽如泉：

诸位不必悬红。叶听风杀不了人——因为你们连凶器都没弄明白。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衣女子背着药箱站在看棚边缘，二十出头年纪，眉眼疏淡，腰间一串铜铃，走一步，轻响一步。她径直穿过人群，竟无人拦——江湖人看得出，这个女子不是来凑热闹的。

你是何人？水千帆皱眉。

药王谷，苏晚棠。她朝台上微一颔首，昨夜五派共查，请我验过云掌门的遗身。诸位查刀，查掌，查剑——都查错了。云掌门不是死于掌力，也不是死于毒酒。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字地说：

云掌门右手三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种药渍。配方我叫得出名字——锁心散。服此药者，心脉自缚，如流沙困人，七日之内，寻常人无事，可若再有人以内力引动他的气血——心脉，一寸一寸，自己碎掉。

满场哗然。

换句话说，苏晚棠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杀云掌门需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归墟引那样的内功，另一样，是有人把药送进他的茶盏。会归墟引的是塞北人，可锁心散，是药王谷的方子，天下只此一家。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三口棺木上：

送药的人，就在你们五大门派里。

死一样的寂静里，唯有高台侧后，太衡派师叔裴照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