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谪仙人《江上吟》

丢的是什么药？叶听风问。

断续膏的引子，三味。苏晚棠道，配齐了能续断骨——配不齐，什么膏都熬不成。丢就丢吧，江湖人要它，无非是想给谁接骨。

不对。温酒慢慢摇头，偷药的人三日前就该得手，为何偏挑今夜？因为今夜之前，你药箱里还有一样东西没到——云百川尸身上取下来的那点药渍的样本。苏姑娘今日大会上验药，你带的是样本，锁在药箱底层。

苏晚棠霍然起身。

有人知道你验出了锁心散，要毁掉最后一份实证。温酒道，偷药是幌子，拿走样本是真——或者相反。不管哪个，从今夜起，姑娘的证词就是唯一的证据了。人证，比物证危险。

他看着苏晚棠，很认真地说：姑娘昨夜该走的。今日之后，下一个药渍，可能就落在你身上。

药王谷的人，不被人追着走。苏晚棠淡淡道。

温酒也不劝。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三张拓片，在桌上一字排开——云百川袖中素笺的拓样，义庄字条背面的拓样，谢玄机怀中字条背面的拓样。

我这两日只做了一件事：查这三句诗。温酒道，三句诗，出自同一部书——《谪仙人诗钞》，临安文渊阁三十年前的刻本。天下刻过谪仙人诗集的有十几家，但把《侠客行》收在卷二、《宣州谢朓楼》收在卷五、《临路歌》收在卷九的，只有文渊阁这一家。

叶听风皱眉：这有什么要紧？

要紧得很。温酒的手指点在三张拓片上，从左到右，卷二，云百川。卷五，义庄字条。卷九，谢玄机。叶听风，你看出这个顺序了吗？故人不是随手引诗——他是照着一部诗集的目录，一卷一卷，往下杀。

苏晚棠的瞳孔缩了缩：你是说，下一句诗，一定在卷九之后？

文渊阁本共十卷。温酒点头，卷九之后，只剩卷十。卷十的开卷第一首，是《蜀道难》。

蜀道难……叶听风喃喃，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是说什么？

我不知道。温酒道，但蜀道两个字，总与山、与路、与剑阁有关。眼下武林里，与山最有关的人，是商无涯——太衡派，衡山剑派。与剑最有关的地方，是任何一座藏剑谱的山门。

三人俱是沉默。

当夜，三人寻到城西文渊阁书肆。老馆吏掌灯开门，听明来意，领他们到书架前——那部《谪仙人诗钞》端端正正立在架上，灰尘半指厚，像很多年没人动过。

温酒抽出卷十，翻开——

第一页，齐齐整整，被人从中缝裁走了。

裁口很新。

书页间，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通体乌黑，一道波浪，微微上挑。

客人几时来裁的书？温酒问，声音竟很稳。

老馆吏想了想：月前吧。一位先生，瘦高个儿，穿青布长衫，斯斯文文。说是著书要引诗，要一页原刻做样子，硬塞了五十文，说书业清贵，不可白拿。老馆吏搓着手笑，斯文人，如今少见了。

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句怪话。老馆吏回忆道，他说——这部书，还剩最后一卷了。

叶听风与苏晚棠对视一眼。温酒捏着那枚黑钱，久久没有言语。

回到客栈，叶听风低声道：温掌柜，卷十只剩这一首没落签了。商掌门——

不是商掌门。温酒忽然说。

什么？

故人照诗集杀人，卷九之后是卷十，看似顺理成章。温酒把黑钱对着灯，可你想想谢玄机——公证不在问鼎名单上，谢玄机照样死了。他挑诗，不一定顺着卷次。卷十、蜀道、商无涯——这是他让我们以为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留着这一卷不签，是在告诉我们：下一个死的，未必是诗里的人。也许——是诗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