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交班,急诊办没人聊病历,都在聊昨晚那个外卖员。
手术凌晨三点结束的,人保住了,在ICU还没醒。值班表上轮休的高医生没来,他的诊位空着,白板上“胸痛待查”四个字后头,不知道谁添了一行小字:夹层。
沈闻一进门,说话声矮下去半截,又贴着地皮爬起来。
“就是他?”
“啧,还真让他蒙着了。”
“听说好几个科室的人一早来打听,问昨晚拦人的是哪个科的。”
他当没听见,把床归位,去库房领了一箱输液器。走廊拐角的路灯还没关,白大褂口袋里的胸牌贴着心口,凉了一路。
上午十点,急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白大褂板正,短发利得像刚修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马克笔。她把一份病历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得像盖章。
“沈闻?”
“是。”
“急诊科主治,姜黎。”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病历,“昨夜三号床,周凯,二十九岁。心电图两次,窦性心律,ST-T无改变。心肌酶正常,查体无阳性体征。按胸痛流程,排除急性心梗,签署离院知情同意书,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她把病历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离院”两个字上。
“然后他倒在了我大厅门口。升主动脉夹层,A型,破口在根部,再晚二十分钟,心包填塞,人就交代了。”姜黎语速很快,“我的问题是,你凭什么拦他?”
“病历我看过。”沈闻说。
“我问的不是病历。”姜黎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流程里没有一项支持夹层。双臂血压是倒地之后才量的,杂音是倒地之后才听的,CTA是倒地之后才做的。倒地之前,你手里没有任何东西。零。”
“人活着。”
“我在跟你谈依据,不是谈运气。”姜黎往前倾,“蒙对一次的医生,我一年能见八个。夹层这个病,我干了急诊七年,经手确诊的个位数。你一个规培生,张口就来。”
沈闻没接话。
“你的意思是——”姜黎忽然换了个句式,像是替他把话摆上台面,“你说不出依据,纯凭感觉。好。”她把笔帽拔了,在指尖转了半圈,“那我问你,下次再有人胸口疼、心电图正常,我拦还是不拦?听你的,还是听流程的?”
“听流程的。”
姜黎转笔帽的手停了。
“那你拦人干什么?”
“拦的不是诊断。”沈闻说,“是那十分钟。”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走廊有人喊姜医生会诊,她起身,抓起病历夹,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闻。”她看着他,“我不信感觉。但我会盯着你。”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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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病例复盘会,急诊和心内科坐了一屋子。投影上是那张干净的电图,还有CTA的片子,内膜片在真假腔之间摆动,像一面被撕开的旗。
“回头总结,”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冯庚坐在主位,白大褂第二颗扣子系错着位,“这个病人能活,第一,医院流程没漏洞;第二,运气。”
有人小声:“可是那个规培生头天晚上就说了主动脉……”
“我干了二十年心内。”冯庚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用衣角慢慢擦,“夹层一年摊不上几例,他一个转科的规培生,进门就看出来了?碰巧,加上想出名。八个字,说完了。”
有人追问:“那放人的环节算错吗?”
“没错。”冯庚把眼镜架回鼻梁,“按流程,心电图阴性、心肌酶阴性,放人天经地义。换了我坐诊,我也放。医学不建立在万一上,建立在证据上。”他敲了敲桌面,“都把这个记牢。下一个病例。”
散会的时候,茶水间门口堵着一小撮人。
“老沈家的那个,昨天可算出了一回风头。”
“他爹当年那事儿要不是……”
“嘘。定案了的事,少嚼。”说话的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下来,“反正我是不敢让他挨着我床边站。”
沈闻端着治疗盘从他们身后过。没人再往下说。他也没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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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排了辅班,跑腿,送标本,看留观。
留观室十七床,一个七十来岁的老爷子,输着液,睡得很沉,一只手耷拉在被子外头。床头柜上放着半块月饼,五仁的,咬了一口,用塑料纸包着。护工说,是老爷子的儿子下午跑三家店才买着的,老爷子牙口不好,就尝了一口,剩下的非要留着,说明天接着吃。
家属席空着。陪护的护工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
沈闻推着治疗车进去换液,刚进门两步,他站住了。
甜的。
一股甜腐味,像烂透的苹果混着一点酒酿的酸甜,先是香的,香得发暖,然后一路往下坠,坠到腻,腻得发沉。味不重,薄薄一层,浮在老爷子的呼吸里,随着鼾声一涨一落。
他把输液管检查了两遍,没换瓶,退了出去。
值班室里,值夜的曾医生正泡面。沈闻敲门,说了三句话:十七床,烂苹果味,查个血糖,指血就行。
“哪儿来的烂苹果?”曾医生掀开面碗闻了闻,“我这不是好好的?”
“病人身上的。”
曾医生抬起眼皮,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规培生也配看留观?”他挥挥手,“血糖医嘱开了三天的,都在正常范围。去去去,把你手头的活干完。”
沈闻站了两秒。
“我拦的不是诊断,”他说,“是那几分钟。”
“出去。”
他出去了。回留观室看了一眼那半块月饼,把老爷子耷拉在外的手放回被子里,走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十七床的呼叫声铃炸了。
护工先冲进去的,喊声把半层楼都掀了起来。老爷子在床上撑着往上呕,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酸腐的烂苹果气,呼吸深而快,像拉风箱,一息比一息长。
抢救车推过来的时候,姜黎正好在科里写病历。
指血糖仪扎了三次,屏幕上跳出同一个字:Hi。静脉血气十分钟出结果,pH七点零几,酮体高得爆表。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教科书插图一样标准的那一种。
“建双通路,生理盐水一升先下去,胰岛素泵走起来,每半小时盯一次血糖和血钾!”姜黎的声音把值班室、护士站全调动起来,“心电图拉一张,注意血钾,低了会出事。曾医生,他前三天血糖记录呢?”
“都、都正常啊,四点多到七点多……”
“正常?”姜黎盯着监护仪,血糖值一格一格往下爬,从测不出,到具体可数的数字,“人今天凌晨就不是正常人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爷子缓过来了,睁眼第一句是问自己的月饼还在不在。
抢救室的人陆续散去。姜黎站在床尾没动,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块。
她慢慢转头,问曾医生:“昨晚,他来跟你说什么了?”
曾医生的手僵在记录单上,半天,把沈闻那三句话原样倒了出来。烂苹果味。查个血糖。指血就行。
时间对不上。昨夜十一点说的话,凌晨四点的血糖。
姜黎掏出马克笔,拔了笔帽,想在新一页交班记录上写点什么,笔尖悬着,一个字也没落。
“你的意思是,他闻出来的——好,那这一次,算第二次了?”她轻声说给自己听。
笔帽在她指尖转着,始终没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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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交了班,沈闻路过留观室。
十七床睡着了,床头柜上,血糖记录单压着那半块月饼,老爷子的手又耷拉到了被子外头。他放轻脚步进去,把那只手往被子里推了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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