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医务科小会议室。
这间屋子他上个月来过一回,那次没人请他坐。
百叶窗把光切成一条一条,铺在桌面上。一张《约谈记录表》从桌子对面推过来,纸角停在沈闻手边。
“今天不是处分。”医务科的万干事双手交叠放在表上,语气放得很平,“是把话说清楚。”
“嗯。”
万干事用笔帽点着表格,一行一行过。
“周一,急诊大厅,拦阻已办离院的病人,口头宣称‘主动脉夹层’,引发围观。”笔帽点在第一行,“周二夜里,留观区,向值班医生口头预警十七床血糖问题,预警无效后未上报、未记录。周三中午,门诊区,被院外人员拦阻兜售,当场拒绝,未涉诊疗行为。”
前两条后面缀着同一个括号:预警性质,未经诊断程序。
“第二条,”万干事顿了顿,“你报了吗?”
“我上门报了。”
“口头三句话,叫提醒,不叫报。值班医生没记录,就是没发生。”
“人差点没熬到凌晨四点。”
“这就是我说的越界。”万干事把笔帽扣上,“你手里没有任何纸。纸上落了字的,才算数。”
沈闻不说话了。纸上没字的那些,救回过周凯,救回过十七床。他没拿出来争。
“小沈,”万干事抬起眼,“预警不算诊。你一个规培生,没有处方权,没有诊断权,名字连处方笺的右下角都签不到。你喊出去的那几个字,碰上了是功劳,碰错了算谁的?算科室的,算医院的,最后算值班医生的。你越界了。”
“我知道。”
“知道还拦?”
“知道还拦。”
万干事的笔停了停。窗外的光又移过去一指宽。
“那我说清楚医院的意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病人要提醒,你提醒。家属要问,你答。值班医生要是不懂,你多教一句。这一层,医院不拦你。但是‘诊断’两个字,轮不到你说。轮不到我说的东西也多了,我一样没说。这行的规矩,是拿人命喂出来的,慢是慢了点,你别嫌它慢。”
“那十七床,”沈闻说,“要是那晚没人提血糖,凌晨四点谁在床边?”
“急诊在。”万干事答得不快不慢,“凌晨四点,本该是急诊的。”
屋里静了一拍。这一句谁都没让步,也没再追。
万干事把表格转了个方向,笔递过来:“签字。”
沈闻签了。万干事把表收进文件夹,压实,忽然没抬头地问了一句:“你以后还拦不拦?”
“拦。”
屋里静了两秒。光条里浮尘慢慢翻着身。
“行。”万干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多一句嘴。上礼拜有人递了话,让你收敛。话递到我这儿,我按约谈办了,你心里有个数。”
“谁递的话?”
“你要真想知道,”万干事拍拍文件夹,“就想想你这几天得罪了谁。我没看见递话的人,你也别问我。”
沈闻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后头又飘来半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当年我妈那条腿的方子,还是你父亲给开的。”万干事在他背后说,“针脚端正,一味药都没多开。”他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老浮桥那一片,谁家没吃过回春堂的药。话我就说到这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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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医院后门的公交站,站牌下站了一排人。白大褂换下了,沈闻背着洗旧的帆布包。风把梧桐叶刮到脚边,打了个旋,贴在他的鞋面上。
下午他照常干活。约谈的事传得比他想的快,电梯里两个实习生看见他,话头齐齐掐断。分诊的小护士往他手里塞了个橘子,什么也没说。橘子他揣到站台上才剥开,酸香窜上来。
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底下,眼前晃过一些别的东西。
也是这样的下午,快擦黑的天。十二岁的他被关在办公室外头,隔着门玻璃,看见一排人坐在里面,中间戴眼镜的正念着什么,念得很慢,像念课文。母亲走得早,家里就他们爷俩。父亲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稳得反常,蹲下来给他系了系松开的鞋带,鞋带打了两个结。
“爸,他们说你有错。”
“大人的事。”父亲说,“回家。”
那几天,家里的桌面上摊着回春堂的账本。父亲一样一样往外抵:铺面让了,药材存货折了价,连柜台那套用了两代人的戥子都抵了出去。私了的钱一笔一笔付出去,付得比谁都痛快。
鉴定结论念完那天,父亲领着他从后楼走。走到楼梯拐角,父亲停了半步,冲着空荡荡的楼梯间,腰弯了一下,很轻,像跟什么人赔了个不是。他没看清父亲的脸,只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绷得笔直。
有人说他傻,拿看病的钱去填一个填不满的坑。父亲没辩。三个月后,人没了,走在老宅的床上,走得很静。
再往前一晚,父亲坐在小马扎上,手边半杯凉透的药茶,看他的眼神像要把什么东西搁到他身上去。他凑过去,父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压得却沉。
“别闻死人的事。”
就这一句。说完,父亲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干了,杯底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父亲顺手翻扣了过去。
他那时不懂,现在也不敢懂。这三年他只守住了这一条:闻活人的病,不碰死人的事。
橘子剥到一半,他闻到了。
身侧半步,一个穿工装的老头蹲在站牌底下抽烟,咳一声,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烟味底下压着一丝腥,不重,混在痰气里,从胸腔深处带上来,又咽回去。
这丝腥他认得。带这味的人,片子上一多半有影。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样的拦,他在医院里试过两回:一回被架出大门,一回被“规培生也配”顶出值班室。今天下午他刚签了字,白纸黑字:预警不算诊。
“大爷,您这咳嗽——”
话到嗓子眼,滚了一圈,咽了回去。说了,他算什么?
车进站了。老头掐了烟,挤上去,占了个靠窗的位子。车门合拢,隔着玻璃他又咳了一声,压得很低,怕吵着人。没人回头。
车开走了。橘子在手心里,凉透了。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约谈表的复印件,对折,再对折,折痕斜斜压过他签的名字,塞进侧兜,隔着布按了按。
他转身往老城区走。巷子黑得早,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一股陈香,从一扇封着门板的铺子里渗出来,沉在底子里,三年没闻过,一闻还是熟到骨头里。他抬起头。封条黄旧,“回春堂”三个字褪了色。
铺子后头的小屋,亮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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