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下午,沈闻请了半天假,轮转表上这半天写着“自学”。
他回了一趟老城,把周五夜里没喝完的那壶茶倒掉,刷了壶。出来的时候路过锦绣巷,颐生馆的灯亮着,二楼人声一层一层往下淌。
他上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下午两点的场,百十号人坐了大半。他前头一排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捧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旁边的老头跟着台上念,念一句,跟一句:“酸是百病之源。”“排毒!养命!”
二楼比夜里那回看得清楚。台上横幅红底黄字,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锦旗,都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落款是各地“学员联谊会”。台边码着功德药包的纸箱,那个穿红马甲的姑娘守在过道口,手里一沓单子。
云鹤老师讲到动情处,白衬衫后背又洇出一片汗。
“我这个方子,是我家祖上传的!”他声音抖着,从讲台底下拎出一个磨了漆的玻璃瓶,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是我自己配的营养液!我天天喝!大家看看我,七十岁的人,三十岁的血管!”
台下掌声雷动。
“上个月,咱们一位老学员,糖尿病二十年!”云鹤老师把玻璃瓶举过头顶,“吃了三个月功德包,降糖药减了一半!医院让你们终身吃药,我让你们把药停了!这,就是功德!”
“功德!”台下有人喊,喊声一片,像起了潮。
沈闻没有挪窝。
他前头那个记笔记的老太太笔停了,扭头问同伴:“减一半?那我这药,是不是也能减?”
“你先问老师!”
甜腐味随着汗气一阵一阵往下撒。沈闻坐在角落里,把领子拢了拢,像怕冷。那股味比夜里隔着门浓了三倍,烂苹果的甜底下,压着一层酸,一层像抹布没拧干的馊。汗是甜的,这个他知道,有人天生汗里带甜。可甜里带馊,带得这么沉,不是好事。
他没有深嗅。台上那个方向,人挤着人,他深嗅一口,替痛说来就来,到时候他弯下去的腰,比什么话都显眼。浅闻已经够了:有味,味在上面那个人身上,一层一层,坐实了。
一个老人颤巍巍从后排往前走,走到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几张存折摞在里面,用皮筋捆着。红马甲的姑娘弯着腰,一个本子一个本地登记,笑得很甜。
老人数不出几个字,按手印,按得很用力。
沈闻看着那摞存折,又看看台上灌营养液的人。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台边涌,抢着登记买药包。买二送一的吆喝声里,那个按手印的老人买了三包,两个夹在腋下,一个揣进布袋,布袋口拿手绢系了两道,像系着什么金贵东西。他逆着人流下楼,经过讲台侧面那摞纸箱,脚步没停,眼睛在箱面上过了一遍——箱角的物流贴纸撕得只剩半张,半张上有三行字,字小,他记了个样式:上一行是数字批号,中间一行是公司名,末一行是电话。
他没碰,没拍,没停步。楼下的老人还在往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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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回到科里,冯庚的助理医生把他叫住。
“冯主任说,心内科最近标本多,取送归你。还有,三十七床到四十二床的病程,誊一遍,字迹要清楚。”
“我轮转的是急诊。”
“你不是申请转科学习吗?”助理医生把一沓病程记录拍在他怀里,“冯主任说了,不是针对你,规培生都干这个。他当年也干过。”
冯庚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沈闻抱着病历路过,看见里面那位正翘着腿看介入录像,白大褂第二颗扣子错着位。
“沈闻。”冯庚头也没抬,“活干细点。心内这地方,差一个数就是一条命。”
“是。”
“还有,”冯庚这才抬眼,眼镜片后面那点审视的光扫过来,“外面那些没边的话,少往科里带。什么闻出来的病,我干二十年心内,闻不出来。你就是运气。运气是债,懂吗,早晚要还的。”
“是。”
沈闻抱着那沓病程走了。杂活是杂活,他干得很细。誊病程誊到三十九床,床尾记录里夹着一张上周的CT片子申请,日期填错成三年前,他找出来,让管床医生改了。取标本的路他一天跑八趟,哪层的电梯什么时候挤、哪条楼梯能在送血球的路上省三分钟,两天就摸清了。干杂活的人,是整栋楼里看得最全的人,这道理,父亲在铺子里教过他:跑堂的才知道哪家药缺了货。
第二天他路过心内科示教室,冯庚正在里头给进修医生讲课,讲介入入路的抉择,讲到血管变异,拿笔在白板上把三根血管的走向画得清清楚楚,哪根先行、哪根保底,一遍讲透。门缝里挤出来一屋子的服气声。沈闻在门口站了两秒,走了。业务是业务,业务是好业务。他想起周一夜里那张干净的心电图,把到了嘴边的一声嗤收了回去,那晚,按教科书,人家也没错。
下午护士站的小陈护士把化验单递给他,手往回收的时候,压低声音:“沈医生,我姨妈低烧仨月了,跑了好几个科……回头,能不能求你给闻闻?”
沈闻接单的手顿了顿。
“让她按流程查。”他说,“查不出的,让她的医生来找我。”
小陈愣愣地“哦”了一声。他走远了才想起来,这是他头一回没把“我不看病”四个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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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抱着一摞标本盒去检验科,路过急诊办公区。
姜黎的工位亮着台灯,人不在,抽屉拉了一条缝。办公桌角上,一份文件摊开着,复印件,边角还带着印出来时的卷。
周凯的名字在最上头。
全套抢救记录,按时间排成了一张表:入院时间、首次心电图、肌钙蛋白回报、双臂血压、CTA、手术时间。一列一列,钉得整整齐齐。表格底下还压着另一份复印件,页脚的日期是上周三,十七床酮症那晚,也画着同样格式的表格,只是列还没填全。
两张表,一个格式。
表格右侧还空着一栏,抬头没写。
沈闻把标本盒换了个胳膊夹着,正要走,姜黎端着水杯回来了。
她看见他站在自己工位边上,眉头先拧起来:“有事?”
“路过。”沈闻说。
“看什么?”
“看表格。”他说,“排得很规整。”
“跟你没关系。”
“周几出的事,几点几分,谁的话在先,哪个数在后。”沈闻说,“规整的表格,比人嘴老实。”
姜黎把表格抽回来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护食。马克笔从口袋里拔出来,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数据就是数据。我排我的表,你管好你的标本。”
“那栏空的。”沈闻说,“要填什么?”
姜黎没答。
他抱着标本盒往门口走,检验科的盒子要归在门边的架子上。他放好盒子,直起身,背后传来马克笔拔帽的声音。
他回头。
台灯底下,姜黎没看他,把扣着的表格重新翻回正面,笔尖悬在那栏空白上方,悬了两秒,落笔。马克笔字大,隔着几张桌子,写得方方正正:
第二次。
写完,她把表格塞进抽屉,把那条缝推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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