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夜里，出租屋的灯下，沈闻撕了三张便签。

第一张写了“颐生馆的药有问题”，撕了。太满。第二张写了“锦绣巷十七号，找姜黎”，也撕了。太像报案。第三张他写得很省：锦绣巷十七号，颐生馆。功德药包，哈喇味。

预警不算诊。纸上落字的，才算数。他现在明白万干事那句话的用处了，他不落“诊”的字，他落“味”的字。味不越界。

周五一早，他把便签压在姜黎的统计表上。

便签上两行字：锦绣巷十七号，颐生馆。功德药包，哈喇味。

姜黎端着豆浆进来，看见便签，先看落款。没有落款。她抬头，看见沈闻推着治疗车从门口过，叫住他：“字是你的？”

“是。”

“你的意思是，那个药有问题。”她把豆浆搁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好。怎么证明？”

“要证据。”沈闻说，“走你的流程。”

“我的流程，一步都省不了。”姜黎把便签捏在指间，“医院不管医院外头的病。这不是病人的病，是市场的病，得市场的方法治。送检要钱，要样本，要渠道。谁出？”

“我出。”

“钱小事。”她把便签放回桌上，压平，“我先问你，图什么？”

沈闻想了想：“那些老人，按手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姜黎没接话。豆浆在杯子里凉出一层皮。她盯着便签上“哈喇味”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把便签铺平，马克笔拔了帽，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推回来。写的是她的手机号。

“钱我来。样本你去买，别让摊位认出你是医院的。样品买三包，三个批次的，分开装，各拍一张照片。”她说，“剩下的，走我的流程。丑话在前，匿名送检，报告出来，功劳里没有你，一个字都没有。”

“要功劳干什么。”

“好。”姜黎把便签收进兜里，“这句话我记下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停，像替自己补一句解释：“我爸从小跟我说，数据不会骗人，骗人的是挑数据的人。我倒要看看，这回数据站在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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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是周六一早买的。沈闻换了件旧夹克，进了颐生馆，排在一群老人后头。登记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名字密得像蚂蚁。墙上的海报换成了新的：“排毒养命，感恩回馈”。讲台上没开讲，音响里放着舒缓的曲子。

排到他，红马甲的姑娘忙着找零，连他有没有按手印都没顾上。他要了三个批次的药包，姑娘还夸他孝顺：“给爸妈带的三包吧？叔你真有心。”他前头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一口气登记了五份，地址栏写的全是同一个门牌号。

“嗯。”沈闻拎着药包下楼。二楼那股甜腐味又追了他半层楼，比周二那天更沉了一分。

姜黎的流程走得不动声色。检测机构是她的博士同学所在的第三方实验室，以个人名义付费送检，委托单上不留医院的名字。单子交出去那天，同学在电话里劝她：“姐，这是保健品不是药品，你查它干什么？吃不死人。”

“吃不死人，”姜黎说，“也不该吃。”

三天出快检，正式报告压到周五才来，她顶着白眼催进度。实验组的师妹问她是不是要写打假论文，她说不是；主任问她最近为什么总往校外跑，她说跑课题。第二批样品快检的结果先回来，她把三份快检单按批次钉好，钉完拆开重钉了一遍，把顺序统一成从早到晚。同事笑她，一份保健品报告，弄得像科研结题。

周五下午四点，正式报告到了。同学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怪：“姐，报告我看过了才敢给你打电话。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真的有老人在吃？吃了多久？”

“体面的问题留给体面的场合。”姜黎说，“报告发我。”

她拿着报告，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才给沈闻发的消息：来一趟，急诊办公室。

报告摊开在桌上。两页纸，几组数字。违规添加化学成分，含量一栏标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纯中药制剂里的东西；另一栏，油脂氧化、酸败两项指标，超标，标注是“严重”。三个批次，三项全中，没有一个批次是干净的。

“神药。”姜黎把笔搁在报告上，“底下是掺的，面上是馊的。”

沈闻一页一页看。看到酸败那一栏，他点头：“哈喇味就是这个。放坏的油。”

“你不看报告，光凭鼻子？”

“嗯。”

姜黎盯着他，像要把这个字从他脸上拆下来验一验。最后她没拆，把报告翻到第二页：“还有。三包药，三个批次。批次不一样，经销商是同一家。三包全是卖给颐生馆的。”

“一家供货。”

“一家供货。”她用马克笔在经销商那一行画了道横线，又在批号那一列画了条竖线，“卖保健品的，从同一家进货，进三批。这不是小作坊，是条线。”

窗外下起了秋雨。雨点先打在空调外机上，又漫到窗玻璃上。

“我闻出药包是馊的那晚，”沈闻说，“台上在讲药性温补。”

姜黎的手停了。

她翻出手机，调出一篇文章，颐生馆的公众号，日期正是那晚。推文里配着九张图，大师讲得神采飞扬，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图注写着“现场订购火爆，功德无量”。她把“温补”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闻到馊味的那一秒，台上的大师正把这批馊药，讲成功德。

姜黎把三个日期抄在便签上排成一行：闻到味的那晚，他周二蹲点坐实的那天，报告出来的今天。她拿笔在头尾两个日期中间画了道弧，在弧下面写了四个字：十六天。

“十六天，三批药。”她说，“你觉得这十六天，他们卖出去多少包？”

沈闻想起登记册上密密的名字，想起一口气登记五份的工装男人。

“比我数得过来得多。”他说。

“以后这种讲座，”姜黎把手机扣下，“你少去。报告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活的碰到你。”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这是在保护证据。”她说得飞快，“现在全院能认出这个味儿的，就你一个。”

沈闻没纠正她。他确实只认得味儿，认不得别的。可她刚才那句“别让活的碰到你”，在耳朵里停了一下，没掉出去。

“这药卖了多少份？”她问，问的是自己，“光登记册上，我数过的就有两百多个老人。”

“得有人管。”沈闻说。

“我管。”姜黎把报告收进文件袋，封口，压平，“举报走市场监管，报告附上，一批一批往上捋。你那个鼻子——”她顿了顿，像选词，“你那个便签，管用。”

雨下大了。窗外的巷口，一辆摩托车的远灯在雨幕里晃了两晃，拐进巷子深处，尾灯红了一下，灭了。

姜黎收拾报告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扇窗。

两人先后下楼。到门诊大厅分了手，她往行政楼送报告复印件，他回急诊上班。走出两步她回头：“报告的事，对谁都别说。包括护士站。”

“嗯。”

“你那张便签，”她说，“写得挺好。短，干净，没有废字。”

她走进雨里了。沈闻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