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医院侧门。

沈闻出来倒班表的空，还没走出台阶，就看见台阶下头站着个穿骑手服的人。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

是周凯。

他瘦了一圈，骑手服在肩膀上晃荡，人却站得笔直，跟站台上等单的姿势不一样，像等了很久，又怕人看见。

沈闻走下台阶：“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周凯说。

“多久？”

“……俩钟头。”周凯不好意思了，“我问了三个人，说您这个点儿下。我不敢往里闯，保安认生。”

“进大厅坐着等不行？”

“那是干活的地方。”周凯把橘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水果批发市场挑的，我尝了，甜的。”

“给我？”

“嗯。”周凯点点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把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闻叫住：“站住。胸口还闷不闷？”

“不闷了。”周凯站回来，“就是有时候快，一快就慌。送餐的时候不敢赶了。”

“慌是对的。”沈闻说，“你这根血管，是拿人工血管换过一截的。管子换得了，性子换不了。三个月内，别拉重物，别猛跑，别熬夜抢单。”

“记下了。”

“记哪儿了？”

周凯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打字，打完举到沈闻眼前：“医生你看，我记了。”

备忘录上三行字，别拉重物。别猛跑。别熬夜抢单。落款还有个括号：沈医生说的。

沈闻看完，把橘子掂了掂。一兜橘子不轻，他忽然明白这兜东西的分量，拎着的手沉了一沉。

“进去坐坐？”

“不了不了，车停那边。”周凯摆手，人却没动，脚在地上碾了碾，像还有话，又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事？”

“没大事。”周凯从骑手服口袋里，掏出半张纸，递过来，“就想给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配送单，热敏纸，打印的字迹已经淡了，纸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用力掰弯过，又一道一道抚平了。折过的地方发白，抚平的地方起了毛。

“出事那天的那单？”沈闻问。

“嗯。”周凯点点头，“那天早上起来胸口就有点不得劲，我寻思是没睡好。学区单子贵，一单顶仨，我寻思跑完这波再去医院。结果送这一单的时候，上五楼，走到三楼就不行了。”他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样子，比划到一半自己停了，“超时了，罚了三天工资。”

“疼成那样还想着罚款。”

“不是想着罚款。”周凯急了一下，又缓下来，自己笑了，“是习惯了。干我们这行的，疼了就想想罚款单，想想这个月还差多少，疼着疼着就麻了。谁想到那回不是疼，是血管开了个口儿。”

他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油渍，圆的，像当时压在餐箱底上蹭的。

“在医院醒来，我媳妇——”他说到这儿停住，改了口，“我老乡问我，手里攥着啥，死活掰不开。掰开了，就这一张纸。他还说，救护车上我迷迷糊糊老念叨一个词，夹层，夹层，跟中了邪似的。那会儿我哪知道那是个啥，就听着满车的人都在跑。”

“你媳妇？”

“在老家。”周凯把单子接回去，用两只手把折痕又抚了一遍，“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在外头出差，跑了个远单。”

“为什么不告诉她说实话？”

“说了，她就来了。”周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来了，陪床是小事，她夜里得哭。再说了，家里那房，房顶去年就漏，就等我攒够钱翻。她一个人在家翻不了。”他把单子叠好，重新塞回贴身口袋，“等我这身子养利索了，再跑一年，就把房顶翻喽。到那时候再说。”

“先说好，”沈闻说，“翻房顶的活，也归重物。”

“啊？”

“上房，扛瓦，都是重活。一年以后再说。”

周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点头点得很实在。

沈闻看着他。这张纸上的字已经快褪没了，看不出是什么单，看不出送去哪儿，更看不出那晚值多少钱。可周凯把它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揣了一个多月。

“你留着它干什么？”

“提醒。”周凯挠挠头，想找个词，没找着，索性说了实话，“提醒自己，别硬扛。那天我要是早点来，就不用挨这一刀。可那天要是晚来一步，”他拍拍胸口，“就听不见您喊那一嗓子了。医生，那天满大厅的人，就您一个人喊了。”

沈闻没说话。他在心里把那晚过了一遍：心电图，铁证，保安的胳膊，门口那声“咚”。

“我后来老想，您那天图啥呢？被架出去还喊。”周凯自己琢磨，“后来想明白了，您是干这行的。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送的是饭，你们送的是命。”

“都是一个跑法。”沈闻说，“别超时。”

周凯愣了一下，笑出声来。这一个多月，他头一回笑得这么松。

“还有个事想问你。”他从手机里翻出复查预约的截图，“下周三复查，查啥？要不要空腹？”

“查CT，看血管。不用空腹，带上出院小结。”沈闻说，“复查完，我教你怎么练。头两个月只能走，快走都不行；第三个月开始，慢跑，一次十分钟，喘了就停。提东西，单手别超过十斤。”

“十斤是多少？”

“两袋大米。”

“记住了。”周凯又要往备忘录里打字，打完又举起来看，“医生，那我以后还能跑单不？”

“能。三个月以后，慢点跑。”

“那不行。”周凯认真地说，“慢点跑，跟不跑有什么区别。”

沈闻看着他，忽然说：“命是你自己的。单是平台的，命不是。”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周凯听进去了。他嘴里念叨了一遍，把手机揣回兜里，半天，说：“我们站长也这么说。他说，单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家属连个赔的地儿都找不着。”

说完，他又把手机摸出来，把站长这句话也敲进了备忘录。

两人往路口走。沈闻把橘子拎在手里，一路上问了三条：药按时吃没有，复查约在哪天，媳妇什么时候来。周凯一条一条答，答得比跑单还认真。

到了路口，车流正密。周凯跨上车，回头又喊了一嗓子：“医生！橘子是甜的！我尝过！”

“戴上头盔。”

“戴了戴了！”

骑手汇进车流里，黄一块，很快就小了，混进一串黄色里，分不出来了。红灯变绿灯，沈闻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兜橘子，袋子被勒出的白印子，还在指头上。

他把一兜橘子拎回科里，搁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周凯送的，分了。”

小陈护士拿了一个，剥开就问：“那个送外卖的？他好了？”

“好了。”

“哎呦，那回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小陈把橘子瓣分给同伴，嘀咕着，“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橘子是真的。”沈闻说，“甜的。”

再次从侧门出来，沈闻站在路口等红灯。街对面是个烟摊，烟摊边站着个穿夹克的男人，低头打电话。信号不好似的，他一边讲一边往这边看，看了两眼，用鞋尖把烟头碾进土里，挂了，紧接着又拨了一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闻听不见。他也没看第二眼。

绿灯亮了。他拎着剩下的小半袋橘子过马路，橘子在袋子里挤着，散出一股好闻的、秋天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