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的周一，月末最后一个夜班交接的清晨。

沈闻下夜班，从住院部楼梯下来，楼梯口站着三个人。都是等着的架势，看见他，三个人的目光一齐钉过来。

“沈医生？”戴夹克的中年男人先开口，“我们没挂号。就是想让你——”他比划了一下，找不到词，旁边的老太太替他说了。

“闻闻。”

这一声出来，三个人都点头，点得特别诚恳。

沈闻看看楼梯口，又看看他们。上头是病区，下头是门诊，哪儿都有监控，就这个楼梯转角，是个死角。他忽然明白这三个人为什么站在这儿，不是懂行，是打听出来的。打听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线图。哪个楼梯没监控，哪个时辰能堵到人，口口相传，比医院的导诊单还精确。

还有个细节。三个人里，没一个站得离他近于两步。不是怕他，是有人嘱咐过：别往前凑，凑近了，人家走了。

“谁先来？”

三个人互相让了让。最后是中年男人先开口。低烧俩月，37度5上下，跑了四个科，血常规、胸片、CT都做了，全是正常的。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摞化验单，按日期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认真跑过医院的人。

沈闻闻了闻。味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纱布，不是急症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对方的脸，又看了看指甲。

“血是查了，便查了吗？”

“便？”

“大便潜血，连查三天。再约个肠镜。”沈闻说，“查出来什么，交给你的医生。”

中年男人愣了愣，把化验单翻回第一页看了看日期，忽然一拍脑门：“我妈……我妈就是肠癌走的。我一直不敢往那上头查。”

“我记住了。”他声音有点抖，“潜血，肠镜。”

第二个是个会计模样的女人，四十来岁，衬衫熨得笔挺，眼下一片青。夜夜心悸，心内科查了两回，动态心电图背了两天，没逮着毛病。

沈闻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闻到了那股味，甜腐，薄薄一层，浮在呼吸里。十七床的老爷子，就是这个味的开头。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吃东西？”

女人愣住：“泡面，加点心的。不加东西，更睡不着。”

“心不是病，是血糖在夜里坐过山车。”沈闻说，“查个糖化，再查个夜间血糖。甜的，晚上八点以后戒了。”

“那你说，”女人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副记账的架势，“我这血糖，大概到什么数了？你说个数，我心里有个底。”

“数字让仪器说。”沈闻说，“我只管让你去查。”

“你们搞医的都这样。”女人嘀咕着，还是把“糖化”“夜间血糖”一笔一笔记下了，连标点都点得清清楚楚。

第三个老太太，嘴里发苦仨月，当口腔溃疡治的，维生素吃了一瓶。儿女都在外地，电话里说妈你就是火大。沈闻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又翻了下眼皮。

“苦不在嘴里。”他说，“去查个肝胆B超，早上别吃饭。查出来，听医生的。”

“医生，要紧不？”

“要紧就更要早查。”沈闻说，“查完让儿女请个假，陪你半天。有些话，当面听医生讲，比电话里强。”

老太太还要问，他已经掏出一个小本子，把三行字写上去，一人抄了一份：查什么，找哪个科，复诊带什么。

“就这些？”中年男人捏着纸，“不问问我们的八字？”

“我不看八字。”

“那图什么？”老太太问得实在，“外面都传，说你好人，不收钱。”

“传的人，”沈闻把本子合上，“替我谢谢。”

三个人千恩万谢地下楼了。中年男人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那张理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抽出一张，压在沈闻手里：“这个给你们留底。查出来，我第一时间来告诉您结果。”

楼梯拐角，又探上来一个脑袋，怯生生地问：“同志，请问……是这儿闻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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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交班室。

护士站的咨询登记本，摆在了桌面上。本子不是医院的正式登记簿，是护士长自作主张拿交班本顶的。第三页，昨天一天，登记了十一条。随便挑一条念，都是这样的格式：十七床家属，自述“浑身没劲”，建议查甲状腺，已去内分泌科，周四出结果。

字迹有五六种，谁值班谁记。没人布置，就这么记起来了。

“现在病区里都传遍了。”护士长把本子推给来交班的人看，“原话是——查不出的病，去堵那个话很少的年轻人。”

有人念了一遍，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这句子念着拗口，但没人提议改，传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传话的人比谁都忠实。

八点半，医务科干事来了，带来了打印好的登记本样式。栏目印得清清楚楚：日期、来访人、自述、去向建议、是否转归。

“医院不承认你在看诊。”万干事把样式放在沈闻面前，当着全室的人，“但病人要堵，你拦不住。拦不住的事，就记录在案。你只登记，不下诊断，每一条去向建议，后面注明患者的接诊医生。做得到吗？”

“做得到。”

“做得到就好。”万干事扫了一眼屋里，“我再说一遍，闻诊不算诊，预警不算诊。这本子上记的，都叫‘咨询’。”

他强调完，拿保温杯的手松了松，又补了半句：“登记本用完了，找院办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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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会，姜黎把沈闻叫住，把她的台账推到桌子中心。

台账已经记满了小半本。左边一列是她自己的统计，右边一列，是从他那儿来的便签、口信、字条，一条一条，对得整整齐齐。

“我的意思是，”她开口，用的是她惯常的那个句式，只是这回，句式是反着使的，“你的鼻子负责报，我的统计负责算——好。那从今天起，台账两本，我们一人一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页首写下一行抬头：沈闻预警记录。

马克笔拔了帽，在抬头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直的，压得很实。

“三个月。”姜黎说，“出一份谁也驳不倒的数据。到时候不管是谁，想说是玄学，先过我这关。”

“要是过了你这一关，还有别的关呢？”沈闻问。

“那就一关一关过。”她说得飞快，“关外的关，归你想办法。关内的关，归我。每周五下班前，我们对一次数据，误差超过一例，当天查原因。”

沈闻看着那道横线，忽然想起手札里父亲记医案的格式。年月，病目，去向，转归。一页一页，跟姜黎这本台账，一个长在纸上的样子。

两本册子，隔着三十年，是一个师承。

这话他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月。”他说。

姜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全新的马克笔，拍在他手边。笔帽还是蓝的，没有拆封。

“圈重点用。”她说，“你那张便签的字，丑得像处方。”

窗外，月末最后一个清晨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楼梯口又有人探头探脑，护士长扯着嗓子喊“先登记”，登记本哗啦翻过一页，第三页往后，还有第四页。

沈闻拿起那支新笔，拆了封。

山雨在很远的地方酝酿，而眼前的烟火气，正一格一格，往登记本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