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了。

长假过半，医院像被人抽走了半屋子的水。门诊大厅的椅子空着一多半，电梯不用等，连走廊都比往常亮堂。秋阳斜斜地照进住院部，把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

沈闻站在心内科门口，怀里抱着一纸转科单。

门上的铜牌擦得亮，照出他胸口的塑封胸牌。规培：沈闻。

入秋以来，楼里的话换了副样子。堵他的人从急诊楼梯口，一路排到了咨询登记本第三页；他本人，被这张转科单从急诊发了过来。事由一栏印得客客气气：轮转安排，赴心内科学**手人签字那天，医务科的万干事把单子推过来时多说了一句：轮转是好事，该学的都得学。

他敲门进去。冯庚坐在一堆造影报告后面，头也没抬。

“科里不缺人。”

沈闻站着没动。

“杂活你担着。”冯庚翻过一页报告，笔杆在桌上点了点，“取送标本，誊病历。采购科在理台账，缺个写字的手，你去搭把手。”

“好。”

“还有。”冯庚这才抬眼看他一下，又低回去，“急诊那套登记，别带进心内。”

沈闻应了一声，退出来。冯庚没提前情，没提夹层，也没提那句“你也没错”。科里不缺人这四个字，把过去一个月隔在了门外。

上午誊病历。他的字是照着父亲手札练的，竖行，誊出来比打印的还齐整。护士站的小护士来取病历，翻了一页，愣了愣，又翻了一页，什么也没说，抱走了。

下午推标本车路过采购科，门虚掩着，里面在说话。

“泰坤那边催得紧。”

“辅诊系统不急，等评估函到了再议。先把账面理平。”

推车的手顿了半拍。

泰坤。供货单上那个名字，又听见了。他没懂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采购科的屋里，也没多问。谁都别打草，这是姜黎立的规矩。车轱辘碾过门槛，把话头留在了门里。

三床是下午收进来的。老年男性，七十三岁，反复晕厥半年，这回晕在澡堂里，被人拍了进来。动态心电图背了三天，逮着一次窦性心动过缓，心率最慢掉到三十八；其余的检查，血、头颅、颈动脉超声，一层层做下来，全是阴性。

交班的吕副主任慢悠悠地下了结论：证据就一条，按指征，起搏器。

沈闻是送血标本进病房的时候闻到的。

那股味先从领口漫进来，甜的，像化开一半的水果糖；再往里吸，甜底下坠出一层腻，发闷，像糖在锅里熬过了火候。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

甜腐。半个多月没闻到这个味了。

他等吕医生开完医嘱，跟到走廊：“吕老师，三床，查个血糖吧。”

吕医生笔都没停：“心内的病人，查什么血糖。”

“他这个晕厥，不一定是心源的。”

“不一定是？”吕医生终于抬头，把他从头顶看到脚，“动态心电图摆在那儿，心动过缓，指征干干净净。专家会诊都过过了。”

“不用信我。挂个血糖谱就行，一天七次还是四次，都听您的。查出来没事，是我多嘴。”

“规培生。”吕医生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把你的标本送好。去去去。”

沈闻没再说话。退到走廊上，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指节在标本架的栏杆上收了收。护士站的小护士朝他看了一眼，低头在交班本边上记了一行什么。堵人排到第三页的日子，急诊的老规矩跟着他搬进了心内：有人被轰出来，就有人替他记一笔。

他退出去的时候，程放正好从三床出来。

程放是省城来进修的主治，三十出头，嘴快，好面子，来心内两个月，科里一半的笑声是他弄出来的。见沈闻抱着空标本架站在门口，他把两只手往白大褂兜里一插。

“哟。”他拖长了调子，“‘不是心梗。’”

把那句传遍了半座楼的话，连说四个字时那一顿，都学到了。办公室里笑成一片，有人笑得直拍桌子，笔筒里的笔都在跳。

“打今儿起，你就叫闻诊神棍。”程放笑够了，拍拍他的肩，“神棍，好好送你的标本。”

沈闻把标本架放回推车上，走了。笑声追出来半条走廊。

可有一件事，他看在了眼里。

程放嘴上刻薄，对三床却上心得反常。医嘱一遍一遍核，连输液的滴速都自己掐着表看。晚上下了班还搬个凳子坐在床边，给老爷子削苹果，削得又慢又薄。老爷子眯着眼笑：“你这大夫，削个苹果磨磨蹭蹭。”

程放不接话，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过去。

查房的时候，他问得最细的是晕厥：哪一次最先，晕之前有没有心慌、出汗、饿不饿。老爷子记不清，摆摆手说人老了都这样。程放站了两秒，没接话，转头把床头卡扶正了。

“饿不饿”三个字，沈闻在门口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进修医对病人上心，是本分。他把这点反常收起来，没往深里想。

傍晚他给三床送化验单，老爷子精神好了些，靠着床头打量他：“小伙子，我听隔壁说，急诊那边……你给好些人指过路？”

“登记本上有。”

老爷子还想往下问，程放进来了，进门先看见他站在床边，脸色沉了沉：“老爷子，您歇着。”又侧过身，把沈闻往门外让了两步，声音压着，“我们这张床，不咨询。”

沈闻“嗯”了一声，抱着病历夹走了。走到走廊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程放还站在三床门口，朝病房里望，背影绷得笔直。

一个对谁都笑的人，防的不知道是什么。

晚上九点，程放查完晚班房出来，正撞上抱着病历夹经过的沈闻。他伸手一拦，当着护士站的面，扬声道：

“神棍，光会送标本，有什么用。”下巴朝三床的方向抬了抬，“有本事，你倒是把老爷子治了。”

沈闻停了半步。

他还没开口，护士站那头的电话先响了。小护士抓起话筒，听了两秒，人已经冲出了站台。抢救车的轱辘声从治疗室里炸出来，程放把白大褂下摆一撩，先一步冲进了三床，凳子被他带翻在地。

“三床！三床又倒了！”

广播里在喊，一层楼的灯次第亮起来。程放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张刚才还挂满笑的脸，隔着门玻璃最后晃了一下，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