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最后一天,儿科病区比别处挤。走廊加了三张床,输液架从病房里一直排到窗口,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谁家的家长抱着谁家的娃在窗边哄。墙上的卡通贴纸被消毒水熏得发白。
四岁的小满蜷在妈妈怀里做雾化,白雾一口一口往外冒。咳起来的时候,半条走廊都在听——像一台漏了风的小风箱,拉一下,漏一下。
半年,第四次。前头三回肺炎,一回比一回重。每回都是同一个流程:住院,输液,咳轻了,出院,药还没吃完,夜里又烧起来。免疫功能的血抽了两轮,报告上全是朝里的正常,钱花了小两万,病没断根。这一回入院已经四天,抗感染换了两轮,咳照旧。
儿科主治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笔在“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底下画了道线:“去省城查吧。我们这儿,能排的都排了。”
小满妈妈攥着那张缴费单,站在走廊里没动。省城,挂号,住宿,又是一摞钱。她的手机屏亮着,是发出去没回的借钱消息。她把缴费单对折,又对折,折到不能再折,塞进兜里,说了声“回去想想”。
沈闻是推着标本车路过儿科的时候停下的。
车上还压着两份别的科的血标本。长假最后一天,楼里人少,他一个人管着小半座楼的取送。
那股味从病区门里飘出来,很细,往嗓子眼里呛,呛进去就贴着黏膜不走,像一星灰。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停在半空。他站了两秒,等一辆空床推过去,才慢慢把推车跟上去。
雾化的小满怀里抱着一只掉了漆的塑料恐龙,他闻见了——味在孩子身上。
可这股味有方向。
铁锈味是沉的,往下坠;甜腐味是熬出来的,一层压一层。这股不一样。它是散的、浮的,像从别处沾来的,沾了一身,袖口上多一点,领口上少一点。
他想起手札里有这么一句的意思:气有来处,附衣而行。原句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在底下还补过半句,说这样的气,人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味在孩子身上,根不在孩子身上。
他去护士站找值班护士:“这一茬的痰,多留一份,送个培养。”
护士认得他。堵人传说的第三页里,有她替同事记下的一笔。她把培养单抽出来,又停住:“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让你们主任签字。”沈闻说,“这孩子的痰,味不对。”
“味不对?”护士笑了,“我们天天闻,就一个痰味。”
“你们闻的是味儿。”沈闻说,“我闻的是不对。”
旁边床上一位家长听见了,探头打量他,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急诊那个?上回我表弟的爸就是你给指的路!”走廊里好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护士赶紧把话岔开,推他出了病区。
主治听完转述,半信半疑,又想起楼里传的那个登记本,把电话打给了主任。主任查完房,把沈闻叫到办公室,问了两句,又亲自去病房看了看孩子,末了把会诊记录推过来。
“其他意见那一栏,你补一句。字,我签。”
沈闻接笔,写了一行:建议排查居住环境真菌暴露。
“意见是他提的,字是我签的。”主任对主治说,“合规。药照我们的上,培养该送送。两条腿走路,不耽误事。”
主治还是嘀咕:“真菌暴露?家里能有什么真菌。”
“墙里,空调里,床底下。”主任把会诊记录收进病历夹,“查不到,就当白查。查到了——省得又赖我们治得不好。”
写完他就退了出去。诊断不是他的事。方向,他只能递到这里。
出了医生办公室,他在儿科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长假最后一天,楼下的马路空空荡荡。培养要三到七天。七天里,那股味不会自己散,孩子还得再咳几天。
他把自己能做的在心里过了一遍:留痰,这一步走了;报方向,这一步也走了。再往下,就得闻着味,走出这家医院。
下午输液换药,小满睡着了。妈妈蹲在床边掖被角,卷起裤腿的时候,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从袜筒里滚出来,掉在地上。
她慌忙捡起来,摊开手心吹了吹,又原样折上。动作快得像捡的是钱。
沈闻看见了那折痕,一层压着一层,边角旧得发毛。
“是诊断书。”她见他看着,索性从袜筒里又抽出两张,在膝盖上一张张抚平,“每回的都留着。折小点儿,贴身放,丢不了。住院条也在,缴费的根子也在。”
她说得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孩子他爸去年在工地摔了腰,钢板还钉着,躺着,出不了工。赔偿的事到今天没个说法,工头换了电话。她带着孩子打零工,超市理货,饭店洗碗,没人看孩子就背着去,后腰上垫块毛巾。纸不敢扔——听人说,将来真要扯皮,这些就是凭证。
“跟谁扯皮?”
“不知道。”她把纸块收进袜筒,压平,“先留着。总归,不能白病。”
一摞小方块,摞起来才半只手掌高。最底下那张,纸都折出毛边了。她用拇指把翘起的角一遍遍捋,捋不平,就再折一道。
她送他到病房门口,忽然拽住他的袖子,声音低下去:“大夫,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我们家太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攥着袖口的手指都在用力,整个人绷着,等着挨一句嫌弃。住院这几天,她把孩子床头柜擦了一遍又一遍,窗台也擦,擦完还要看一眼别的床。
“屋子潮不是人的错。”沈闻说,“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跟脏不脏,没关系。”
她“哎”了一声,眼圈红了,忍住了,转身进去看孩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夫,培养要是查出个什么,你跟我说一声,别瞒我。我们不怕查出什么来,就怕没人给查。”
“不瞒。”
小满醒了,抱着恐龙朝他挥手:“叔叔,我住够五天就回家看动画片。恐龙的那个。”
“好。”
“恐龙还会打喷嚏。”孩子学了一个,喷嚏没打成,先咳了两声,咳完自己笑了,“跟我一样。”
“那你跟它一样,”沈闻说,“也会好。”
“它没有妈妈。”小满把恐龙举到他眼前,很认真地纠正,“它的妈妈是假的,是姥姥买的。”
“那你有。”沈闻说。
“嗯。”小满把恐龙抱回去,往妈妈那边靠了靠,又把恐龙也往妈妈那边举了举,让它也靠着。
抗感染照旧上着。入院这几天,鸣音压下去,又冒上来。体温单上的线爬爬落落,像谁在纸上画锯齿。医生查房,听诊器在这边听听,那边听听,眉头越皱越紧。治标,不治根。
傍晚,沈闻替护士站送单子,又经过儿科。走廊的灯亮了一半,放假的日子,探视的人比平时还少。小满妈妈正蹲在长椅边给孩子穿袜子,袜筒里,那摞小方块鼓着一个小小的角。她把裤脚放下来,压了压,像是怕它掉,又像是怕人看见。
小满趴在妈妈背上,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恐龙。
那个位置,鼻子已经替他认下了。
袜子会洗,折痕会平。可那股呛在嗓子眼里的霉味,不平。
它的根,不在病房。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