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闻下夜班，从住院部往门诊方向走，路过咨询窗口时，被人从侧面拽住了袖子。

是小满妈妈。

她怀里抱着结算单，眼睛红着，鬓角的头发乱着，像是把孩子安顿好才一路跑来的。

凑近时，一缕很淡的潮霉味从她袖口散出来，像晒不干的抹布。这味不该出现在门诊大厅。

“大夫。”她声音压得很低，怕人听见似的，“孩子昨儿夜里又烧了。三十七度九，后半夜自己退了。医生开的药，我们还没吃上两顿。”

出院手续昨天下午办的。培养还有两天才出，主治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回去把药吃完，等结果。她昨天下午带着孩子回的家，今天一早，孩子咳醒了。

“这病，”她攥着袖子，指节都白了，“到底要怎么才能断根？”

窗口里排队的人朝这边看。有人认出他，小声跟同伴咬耳朵。沈闻把她带到窗边的柱子后面，避开人，先问了一句：“孩子现在在哪儿？”

“房东老太太帮着看半天。我出来办事，顺路……顺路来交个住院费。”她说到“住院费”三个字，愣了一下——单子其实已经结了。

沈闻没点破，问：“你们家住什么样的房子？”

她愣住了。

支吾了两秒，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楼里暖气好，就是屋里有点返潮。怎么，住得差，也会得这个？”

“会。”沈闻说，“孩子的味我闻过，不像是身上的病。”

她抬起头，眼睛里一半是怕，一半是问。

“带我看看你们住的地方。”沈闻说，“不算看病，不用挂号。看完我告诉你怎么办。你不乐意，就当我没说。”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结算单折起来塞进怀里，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又别回去：“走。我带您去。”

钥匙别在裤腰上，走路时一颠一颠的。

老城区河沿，梧桐叶子落了满地。长假刚过，铺面开了一半。她走在前头，拐过两家杂货铺，跟守铺的老板娘打了招呼，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楼门开着，楼道里没有灯，她掏出手机照着，指指往下的楼梯。

“半地下。”她说完，又飞快补了一句，“楼下比楼上便宜一半。楼上那家，窗户朝南。”

好像住得低，是一件要解释的事。

“住得低不丢人。”沈闻说，“潮要是不管，才误事。”

楼梯往下走。一股潮气从底下漫上来，一级台阶比一级台阶重。楼道两边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墙皮起了碱，白花花的一片。

头顶上一扇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他一遍，甩下一句：“又来找你麻烦的？”

“不是。”小满妈妈的脚步没停，“来看屋子的。”

门缝合上了。再往下走，她一路没说话，腰上那串钥匙，被她攥进了手心。

那股味也一层比一层浓。先是淡的，像雨天关了一夜的教室；再往下，浓了，贴着墙根淌，像水找着了缝，一寸一寸往下渗。走到最后一级，沈闻站住了，让眼睛先适应黑暗，再让鼻子确认。

就是这个味。孩子身上沾了一身的，根在这儿。

门开了。屋子不大，一层半，窗户齐着外头的地面，光要弯着腰才能进。晾衣绳上搭着小孩的衣裳，滴滴答答。墙角码着几袋子没拆封的百货，是她理货带回来的活儿，一件五毛钱，堆到齐腰。灶台擦得很干净，锅刷得发亮，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穷有穷的过法。屋子里的东西不多，都尽量收着；可潮气不归她收，它自己会长。

床背后那面墙，从踢脚线往上，洇着一整片深色的斑，边缘长着毛茸茸的一层，高的地方接近床板，低的地方漫进了墙缝。孩子的小床贴着那面墙放，枕头离墙不到一拳。床沿上还搭着一件没做完的小毛衣，针还插在上头。

小满不在，寄在房东老太太那儿。床上的被子叠着，枕头边，那只掉了漆的塑料恐龙靠墙坐着，正对着那片斑。

沈闻弯下腰，凑近了看。不必凑近也行——那股味在这里最浓，浓得像一只手按在嗓子眼上。

浅闻和眼睛，在这一刻对上了。

“根找到了。”他直起身，“不在我，也不在医院。”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声音发紧：“是这个，是这墙？”

“墙是果，潮是根。”沈闻说，“孩子睡在这儿，一睡半年，肺里先受不住。你把他挪到里屋干爽的那头睡，先看十天，咳轻了，就是它。”

她忽然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又转回来，眼睛红着，问出来的却是一句：“那……得花多少钱？”

沈闻把心里那杆秤过了一遍。他是规培生，没有处方权，这两天的建议只能到“环境”为止，再往前一步，就越界了。环境，不越界。

“先把床挪了，今晚就挪，不要钱。”沈闻说，“墙要清，被褥要晒，屋子要通风。这些都不贵，贵的是功夫。”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复查单的背面，借着窗子那点光，一笔一笔往上写。写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回春堂的库房也返过潮，一柜子的药眼看要霉。裴叔在药柜前擦了擦手。他那双手就是这样，说完话才擦，明明刚擦过。他说：霉这东西，是潮气养的。石灰压底，日头断根。

那时他不到十岁，站在库房门口，看裴叔把一筐筐生石灰撒进墙根，白花花的一路，像撒了一地碎雪。半个月后他再去，柜子里的陈皮又脆又香。

纸上写的是老法子：墙根铺石灰打底；被褥晴天勤晒，晒透了再收；开窗看天，早晚潮气重就关，晌午日头足再开，错着峰来。

“土办法。”他把纸递过去，“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不花什么钱，就是得勤。”

她双手接了，像接一张方子。

“大修我修不起。”她说得老实，“墙皮铲了重刷，听说要好几千。”

“先不用大修。”沈闻说，“床挪开，墙晾上，石膏板挡一层也行。一步一步来。孩子的药按时吃，培养的结果出来，该找谁我陪你找。”

“结果要是真是什么真菌……”她捏着纸，声音发虚，“是不是我害的？我天天擦地，我不知道那墙里头……”

“你天天擦地，都知道把诊断书折好贴身放。”沈闻说，“你不懂墙里的事，不怪你。懂了，就来得及。”

她“哎”了一声，又“哎”了一声，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忽然想起什么，又展开，用手抹平了才重新折上。

“床今晚就挪。”她把纸攥在手里，“我现在就去接孩子。房东老太太那儿潮气轻些，是楼上。”

“先挪床，别搬重物。”沈闻叮嘱，“墙上那层，清的时候戴口罩，别让孩子在屋里。清完了开窗晾。”

“记下了。”她把要点逐字念了一遍，像在背书，“挪床、口罩、别让孩子在、开窗晾。”

沈闻要走的时候，她非要送他上楼梯。走到楼梯口，她忽然问：“大夫，孩子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他昨天夜里烧糊涂了，迷迷糊糊问我，是不是他不好，才总生病。”

“就说屋子需要晒太阳。”沈闻说，“跟孩子，也跟你婆婆、跟你男人，都照实说。这病不瞒人，瞒人才误事。”

她站住了，看了他好几秒，用力点了点头。

下楼前，她把那张纸条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四处找了找，抓过小满的塑料恐龙压住纸角。恐龙面朝窗外，望着地面上那一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