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沈闻的日子照旧。

心内科的杂活不多不少：标本、病历、采购科的台账。堵他的人寻到了住院部十三楼，被护士长客气地拦在楼梯口，登记本从护士站借过去顶了两天班。冯庚再没提夹层，也没提血糖，查房的时候把一屋子下级医生问得满头汗，问完了，路过他身边，脚步不快不慢。

周四下午，门诊复查室外，小满妈妈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等结果。

五天。

床挪到了里屋干爽的那头，墙根铺了石灰，赶着两个大晴天，被褥晒了三床，抱起来一抖，满屋子都是太阳味。房东老太太起初不乐意，说石灰糊得楼梯口都是白印子，等听说大医院的大夫亲自来看过屋子，态度变了，主动把二楼堆杂物的窗台腾出来给孩子晒被子，还教她怎么把石灰装进旧袜子里，一格一格码在墙根。

她把那张复查单背面的纸条攥在手里。纸角卷了，字还在。

“恐龙还镇在窗台上。”她说，“小满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趴上去看一眼，说恐龙在看墙，墙就不好意思再长毛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跟着咳了一声——是这几天养成的习惯，孩子咳一下，她喉咙里就跟着动一下。

沈闻陪她来的。他答应过，结果出来，该找谁，他陪着找。

复查室的门开了。儿科医生拿着单子出来，先看孩子，听诊器前胸后背听了三遍，让孩子咳嗽两声，又听了两遍，眉头一点一点松开。

“肺音清多了。鸣音基本下去了。”

小满妈妈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又追问：“培养呢？”

医生把另一张单子递过去：“痰培养出来了。念珠菌。环境真菌，跟孩子免疫力没关系，跟治没治好也没关系——是生活环境里带来的。说白了，这病不在孩子身上，在家里的墙上。你们的免疫检查做了两轮都正常，就是证据。”

她不识那个“珠”字，把单子转过来，指着问：“这个，念什么？”

“念珠菌。”沈闻说，“屋里长的。”

“屋里……长的？”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扭头看他，眼睛一下子红了。半个月来压在这个家上的东西，被一张薄薄的化验单说破了。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把单子按在胸口按了按，又小心地问医生：“那……那我孩子这个肺，能好利索吗？”

“环境断了，肺就是自己会长好的东西。”医生说，“孩子小，恢复比大人快。”

小满在她怀里咳了一声。比前几回轻，短，咳完自己就停了，还冲医生摆摆手：“好了好了。”

“回去接着晒被子。”医生交代，“石灰一周一换，药按顿吃。一个月后复查，不用住院。”

复查单摆上桌，她伸手把边角抹平了才拿起来，折好，贴身放。这一张，不用再跟别的诊断书挤在一起。她把医生交代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石灰一周一换，药按顿吃，一个月后复查——念到最后一句“不用住院”的时候，她的声音是轻的，像怕把它念碎了。

出门的时候，小满趴在妈妈肩上，忽然探过身子，伸手够沈闻的袖子：“叔叔，恐龙说谢谢。”

“替我谢谢它。”沈闻说。

“它还说，”孩子很认真地想了想，“下周我就能趴在窗台上看太阳了。”

“能。”沈闻说，“让太阳晒晒屋子，也晒晒你。”

小满妈妈在旁边听着，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没说话。有些话她大概要回家想很久，才能想明白自己今天到底听懂了什么：孩子的病，原来从头到尾，可以不怪任何人。

沈闻把她们娘俩送出门诊楼，看她抱着孩子往公交站走，背影进了人群，才转身回住院部。

手里还压着活。心内科的耗材单要送去护士站，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的日光灯亮着。

冯庚坐在桌后，老花镜滑在鼻尖上，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最上面那张纸，是会诊记录。其他意见那一栏里，一行竖行小字：建议排查居住环境真菌暴露。

他的字。

沈闻的脚步顿在门外。

管床的研究生端着片子进来送造影单。他进科半年，学谁的话都快，学程放的腔调学得最像。一眼看见桌上的病历：“主任，儿科的病历？您借这个干嘛——”他凑近看了两眼，声音低下去，“夹层、低血糖，这回又轮到真菌了。那个规培生到底什么来头？连儿科的床都伸得进去？”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冯庚把造影单接过来，没答话。他把那份病历往回翻了一页，停了停；又往前翻，在会诊记录那页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划得很轻。

然后他从第一页看起。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前几次的胸片报告，看一页，翻一页，不快。翻到半年前第一次住院的那张胸片时，他停得最久，把报告和片子举到灯前对了又对。

沈闻站在门边没进去。他看得出来，那不是在找茬的翻法，是在过秤。

冯庚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

“碰巧。对，碰巧而已。”

研究生撇撇嘴，把造影单放下，走到门口还回头嘀咕：“碰巧一回是运气，三回——”

“送你的单子放桌上。”冯庚头也不抬，“你的病人明天八点造影，去交代禁食。水都不许喝。”

研究生缩了缩脖子，走了。

沈闻这才进去，把耗材单放在桌角。冯庚没抬头，也没提病历，笔在造影单上勾勾画画，好像桌上那份东西不存在。

沈闻放完就要退。手从桌角收回来的时候，冯庚忽然伸手，把那份病历合上了。

合得很轻。

他捏着病历在桌沿上磕了磕，把边角磕齐，站起身，拉开抽屉最上层，把病历单独放了进去——那一层是空的，别的抽屉都塞得满满当当。推上，钥匙拧了两圈。

从头到尾，没看沈闻一眼。

“搁那儿了？”他问的是耗材单。

“搁了。”

“去吧。”

沈闻退出来。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他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冯庚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子，没开灯。天光把他半个身子描出一条边。桌上的钥匙串躺在抽屉旁，没收回兜里。

沈闻知道那个人在算什么。二十年的指南垒成一座墙，墙外站着一个规培生，墙里躺着三份对不上的病历。这道墙塌不塌，不取决于墙外的人喊得多响，取决于墙里的人肯不肯自己数一数。

现在，有人开始数了。

护士站那边，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说儿科那个孩子好了，说那孩子妈妈今天来送了面没处裱的感谢信，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字歪歪扭扭，一共三行。说到一半，看见沈闻推着车过来，话头一收，冲他点了点头，点得规规矩矩。

沈闻也点头，推车走了。

三次。

夹层，低血糖，真菌。他自己也数得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手札从蓝布包里取出来，翻开父亲记医案的那几页，一行一行对——父亲当年拦在门外的，跟他这几天递出去的，是同一样东西。

可数出来是一回事。有人肯把它锁进抽屉最上层，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