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内科走廊,老邱把住院服叠得方方正正,还给护士站。叠得有棱有角,像叠一件自家衣裳。塑料袋里装着脸盆牙刷毛巾,走一步,磕碰一声。
十二月二十日,周三。出院比住院高兴,人走路都轻了。
“娃,你看我这脸色。”他在走廊窗前站住,转过脸来,“上礼拜你婶子来,还说黄。你看现在。”
沈闻看了看。黄是退了,眼白清亮,脸上有肉了。
“指标压住了。”他说,“药改成口服,按时吃。一个月后复查。”
“复查还往大医院跑?”
“社区卫生中心就行。单子我开好了,卷在筒里,路上别压。”
老邱应了。护士站来收最后一张表,管床的主治也过来交代:口淡一点,盐少一点,豆制品顶一半的肉。老人一样一样点头,点完了,忽然问:“大夫,我同病房那个,是不是拖坏了?”
主治看了沈闻一眼,放缓了声音:“他来的太晚。你要是学他,我这半个月白忙。”
“我不学他。”老人把塑料袋往地上顿了顿,“他夜里跟我念叨,一礼拜透三回,透一回人虚一天。我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我是舍不得往那一条道上走。娃你那句话把我点醒了,查,是几十块钱的事。不查,是往后没有底的事。”
主治笑了,拍拍床沿:“这话留着我们科做宣教,行不行?”
“行。”老人挺了挺腰,“不要钱。”
他又压低声音跟沈闻说:“我那个崽,电话里嚷嚷要回来,叫我骂回去了。工地上一天两三百,回来干啥,看我把几十块钱的药吃出花来?”
结账窗口,老人把缴费单看了两遍,从抬头看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医保报完,自费几十块。他把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棉袄内层,贴着心口那层,跟那张检查项目的纸条放在一处。两个纸方块摞在一处,他隔着棉袄按了按。
“住半个月,几十块。”他叹了口气,又像跟自己说,“早知道……”
“早查就行,别早知道。”沈闻说。
出了医院,沈闻顺路送他回老城。公交转了两趟,老人推让了两回,没推掉。
头一趟车空,两个人并排坐。老人把卷成筒的单子抱在怀里,看窗外。过了两个站,他忽然说:“这条道,我三十年没这么走全过。以前来,是抓药。这回,是治好了回去。”
“往后每回复查,都这么走。”
“走走好。”老人看着窗外,“走得动,就是福。”
第二趟车人多,老人不肯坐,把座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媳妇,自己抓着吊环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沈闻伸手在边上虚扶着,没碰他。
到了巷口,老人非要留饭,沈闻推了。老人转身进院,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抓了一把炒花生,不由分说塞进他棉兜里。
“自家锅炒的,搁了糖。拿着。”
话不多,手劲大。沈闻捏着兜里那把花生,想起那条网兜白菜。这些人记得一个人的方式,都是吃食。
午后,他去了回春堂旧址。
巷子比记忆里更窄,墙根的青苔枯了一冬。铺门的封条换了新的一层,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裴叔重新贴过,贴得端正,像给老人整理衣冠。侧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晒药的气味。
裴叔隔月进出翻晒,今天正开柜晾药。门板下了一块,日头斜进来,照见浮尘一缕一缕地走。百子柜的小抽屉一层层拉开,药倒进晾匣,一匣一匣摆上长案。
沈闻挽了袖子搭手,把晾匣往院里搬。
药香是淡的。陈香只剩个底子,浮在冷空气里,像一句话说了半句,后头没了。可就是这半句,也让整条巷子跟别处不一样。他在这个香里长大,闭着眼都认得。
发怔的工夫,手里一轻。
“怔什么。”裴叔在屋里说,“搬你的。当归那匣搁阴处,见不得日头。”
“哪匣是当归?”
“你闻。”裴叔头也不抬,“闻不出来的,进来问我。闻得出来,就搁对。”
沈闻站了两秒,把六只晾匣挨个闻过:凉的甜,沉底,是当归,搁阴处;浮的辛香是荆芥,要见太阳;还有一匣细辛,辛得窜鼻子。他一匣一匣摆过去,摆完,回头看裴叔。
裴叔没说话,只把长案上剩的半匣拨拉了一下,算是数过了。
沈闻挽着的袖子垂下来又挽上去。这柜子他小时候够不着。最上头两层,得父亲把他架在胳膊上,才够得着柜缝。父亲教他闻,一味一味地闻过去,当归是凉的甜,陈皮是浮的香,甘草甜得最细,藏在最后头,得等前头的味散净了才冒出来。
“药柜认人。”父亲那时候说,“人也得认药柜。药柜不认脸面,认鼻子。”
他那时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长大后才明白,柜子上的药认的是手艺,柜子底下的人认的是心。哪一样混了假,柜子都记得。
一屉一屉晾完,裴叔开始擦柜。院里水龙头滴着水,房檐上有麻雀蹦来蹦去。抹布过一遍柜面,再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拉出来,擦里头。他擦得慢,也擦得匀,抹布到了哪个抽屉,哪个抽屉就亮一层。有的抽屉拉开,他抓一把药在指间搓搓,凑鼻子底下过一遍,再原样放回去,手一抖,药面平得像没人动过。
擦到第三层,他拉开一个抽屉,抹布探进去,在内侧擦了两下。
只多停了一秒。
那只手上没有半点迟疑。千百遍做熟了的动作,熟得像每晚睡前抹一把脸。停的那一秒,不在手上,在别处。
沈闻看见了。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挪回晾匣,接着码他的药。没问。
有些东西,问,是往人心里戳。等它自己出来,才是数。他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收得跟裴叔的抹布一样平。
日头偏西,晾匣收了。裴叔擦完最后一块柜板,把抹布搭在肩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从柜台上拿过一包黄纸包的丸药,递过来。
“照你师父的方做的。”他说,“你冬天夜里巡查房,兜里揣上。”
纸包沉甸甸,绳结打得规整。沈闻接了。
“还有一包。”裴叔又拿起一包,“老邱的腰腿寒方,多配的。他下回复查,你捎给他。”
“他复查我去。”
“去时把这个带上。”裴叔说,“寒腿药不顶肾药。可老人信这个。信了,就肯接着查。”
三句话,办了三件事。
沈闻把纸包托在手里掂了掂,又解开绳结看了一眼。丸药搓得圆匀,一颗是一颗,泛着新药的水润气,没有一丝杂味。手工泛丸,一匾一匾滚出来的功夫,机器替不了。他把绳结照原样系回去。
“泛丸的活,”他说,“下回我还来。”
“来。”裴叔说,“匾在老地方。”
沈闻把两包药收进帆布包,又把那把炒花生从棉兜里掏出来,分了一半搁在柜台上。裴叔没推,拾起来,一粒一粒捏着吃了。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叔还站在柜子前,抹布搭在肩上,暮色从门缝里进来,把百子柜的影子拉得很长。
帆布包比来时沉。巷子口的风打头,他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出去两步,又站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门板。药香还从门缝里渗出来,淡的,稳的,一年一年,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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