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庚把转科通知单推过桌面,笔搁在纸上。
“心内科缺人手,你来。手续我今天批。”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五,上午。理由说得公事公办,眼睛没看他,在看窗外的天。天阴着,压得低。
“急诊那头……”
“急诊有急诊的人。”冯庚打断他,“我这儿忙,缺个写病例的。写病例,你会吧?”
会。他当然会。三个月前他在这层楼干的就是这个:取标本,誊病历,理台账。那时候这层楼有人叫他闻诊神棍,现在没人叫了,可活还是那些活。
他拿起笔,签了。
笔尖落纸的工夫,院务干事抱着一个批件袋进来,把另一份文件放在冯庚桌上请他签收。文件抬头一行字:泰坤医药人工智能辅诊系统试点申请。试点科室一栏,写着两个名字:急诊,心内科。
两份文件,前后脚,进出同一个批件袋。
很多天以后他才想明白:这张通知单,是冯庚能给的最后一层掩护。
冯庚签收了,把申请往文件夹里一插:“知道了,放着吧。”干事走了,屋里就剩他们俩。为什么是现在,冯庚没解释,他也没问。试点落哪个科,申请上写得清清楚楚,心内科排在头一个。老头把人往自己眼皮底下挪,嘴上只说缺人。
那台辅诊系统进了心内,头一件事对着什么,他早在采购科听过一句闲话。旧数据。这条线往哪儿去,眼下谁也说不清,可老头已经先一步把人挪到了线跟前。
“下午就过去。”冯庚说,“护士站给你留了桌子。写病例,管病历,别的少掺和。”
“哎。”
“行了,去吧。”
冯庚低头看他的造影单,白大褂第二颗扣子照旧系错着位。沈闻走到门口,听见后头补了一句:“夜里没事别瞎转。心内的病人,跟急诊的不一样。”
话是训人的话,意思不是。
急诊是流水席,人来人往,谁也护不住谁。心内不一样,一层楼,四十张床,一个主任,谁进了这层楼,就归谁看着。泰坤的试点要来了,落点就在这层楼。老头不说,把人先挪进来,门后站着。
午后,心内科护士站。
桌子真的留出来了,靠窗,桌上搁了一摞空白的病历夹。他去的时候,管床的小护士正找不到人理病历,看见他,直接抱过来一摞:“沈老师,新收的三份,医嘱页帮我捋一下?”
三个月前,这层楼的人递给他的是拖把和标本架。
他把三份病历捋顺,医嘱页一张张对好,交回去。小护士道了谢,又多看了他两眼:“你就是急诊转过来的那个沈老师?”
“写病例。”沈闻把病历夹递过去。
“哦。”她接过夹子,抿着嘴笑,没走远。
三床那排,程放父亲住过的床位换了新病人,床头卡换成了新的名字。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停步。走廊里迎面过来的两个大夫,一个点了点头,一个侧身让了半步,让完说:“沈老师忙。”
三个月前,这声“老师”他没听过。
傍晚,跟他一起巡房。
十二床是位老爷子,术后第三天,白天刚撤了心电监护,家里人刚走。他巡到床尾,脚步慢了下来。
被褥边上,浮着一缕新起的甜腐味。
薄,新,浮在消毒水气上头,像半块水果糖化在温水里。不重,可它是新起的——昨天交接班的时候,还没有。
沈闻在这股味上吃过不少亏,也救回过不少人。急诊留观室那个老人,就是从这个味里拽回来的,那晚他跟人说过:味不等人。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
他俯身,在被褥上方停了两息。有味,有向。浅闻够了,他没深嗅——深嗅要付代价,可眼前这一位,还用不着付。
直起身,他翻开床尾的医嘱单:术后医嘱一页页排下去,血糖那一栏,空着。
他叫住值班的护士:“十二床,加一个指尖血糖。”
“现在?”护士看看表,“夜里没有这项医嘱。”
“加一个。”他说,“别等明早。”
护士将信将疑,翻着医嘱单:“谁下的?”
“我去找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过来,听他说完,皱着眉开医嘱,开完了多问一句:“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点。”沈闻说,“血糖回来就知道了。”
血糖仪的针头扎下去,老爷子缩了下手。沈闻站在床边,跟老人说话:“老爷子,今晚别睡太沉。”
“睡不沉喽。”老人咧嘴,“刀口疼。”
“疼也忍着点。”沈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等结果出来,我让护士叫你。”
老人的儿子刚回家吃饭去了,病房里就他一个。出病房门的时候,沈闻停了半步:“家里有糖尿病人吗?”
“没有。我就血糖高些,年纪大了,都高。”
“今晚不算年纪的事。”沈闻说,“睡之前,护士会再来扎一针。”
老人狐疑地看着他,到底点了头。
指尖血送出去了。沈闻没守在护士站等。他回到靠窗的桌子,把白天的三份病历接着往下写,一笔一笔,写得比平时还稳。等结果的工夫,他写完了一份入院记录,又把明早要交的病程理了出来。
心里那点提着的东西,全压在笔尖底下。
两个钟头后,化验回报从检验科送上来。
值班医生把单子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走到护士站,把化验单压在台面上,拿笔,把十二床医嘱单上空着的血糖栏一笔一笔填平:十八点九,应激性高血糖,酮症倾向。
笔停了停,他又在病程里补了一行处理意见,字写得很密。
“连夜调方案。”他对护士说,“胰岛素,按应激处理,两小时复测。叫上值班二线。”
护士跑着去了。值班医生直起身,看见沈闻还站在护士站外,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把剩下的医嘱核完了。
那一眼不短。里头没有从前那种“又是你”的东西,换了一种说不清的。沈闻也没说话。甜腐味这一味,他从急诊带到心内,第二次落进这层楼的白纸黑字里。
“应激性的,术后常见。”值班医生核完最后一页,忽然开口,像对自己说,“就是赶得巧,恰好叫你赶上了。”
“嗯,赶得巧。”沈闻说。
值班医生拿着单子走了,走出两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夜里九点多,十二床的胰岛素泵调好了,复测的数值往下走。老爷子睡着前,护士给他掖被角,他嘟囔了一句:那小大夫说别睡太沉,我还真没睡沉。
沈闻替他带上门,回护士站把这张床的病程补完:术后第三天,应激性高血糖,已处理,复测中。写到“发现”两个字的地方,他停了停,照实写:值班巡视中发现血糖异常。
巡视。这两个字,纸面上挑不出错。
沈闻巡完最后一圈,站在病区走廊的尽头。
走廊灯隔一盏亮一盏,尽头那扇窗黑着,映出他自己一个影子。他在院务系统里翻到那份试点申请的批件,编号排得一丝不苟,流转状态一栏写着三个字:待上会。
上会就是倒计时。他在窗外那个影子里站了一会儿。
广播响了,喊他下去接新收病人。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白大褂下摆扫过墙上刚贴的宣传海报一角,海报上是四个大字:智慧中医,精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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