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周一，假期门诊。转过来就是新的一年。大厅比平时空，假期排班只开了半个门诊区，暖气烘着，玻璃门上贴的纸花还没撕。咨询台前照旧排着那几条队，短了些，人不少，老面孔居多，也有挂了号顺路来问一句的新脸。

新年头一个班。咨询登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纸页崭新，第一个名字就没写病：

龚怀镜。事由：合作洽谈。

来的是两个人。前头这位五十上下，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搭着，进门先不看人，先看了一圈——看候诊的椅子，看墙上的锦旗，看护士站的牌子，看咨询台前排队的人，像看一间打算盘下来的铺面。皮鞋踩在大厅地砖上，一步是一步的响。后头跟着个年轻助理，拎着公文包，站在半步之后。

“哪位是沈先生？”助理的声音又亮又熟，像在自家大堂里喊人。

没人答话，可排队的人都把身子让开了半尺。让出来的空当正对着咨询台。

“龚总。”助理先开口，“这位就是闻诊先生。”

龚怀镜在诊桌对面坐下，自我介绍是临江本地人，做建材起家。“沈先生的大名，久闻。”他笑着说，“今年行业不好做，我这几年攒了点钱，想给家乡做点实事。”

助理把名片双手递过来。沈闻两只手都在袖带和血压计上，名片就搁在了桌角。

沈闻正在给头一个病人量血压，袖带撕开粘上的声音。他给龚怀镜抬了抬下巴：“后头排队。”

“我不看病。”龚怀镜笑意不变，“我今天不看病，我出题。”

候诊队伍安静了几分。

龚怀镜把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像摊开一副牌：“都说先生的鼻子神。我身上有一处旧病，三年了，三家省城大医院没查出来，片子拍了几斤，报告攒了一摞。今天我坐在这儿，先生闻。闻对了——我捐一千万，设泰坤·闻诊中医药基金，先生出任首席闻诊顾问，年薪面议，基金你说了算。闻错了——先生开发布会，向媒体说明，闻诊是玄学。我把水军都请好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把车停在了门口。

助理适时上前，把一份烫金封面的聘书放在桌上，翻开，推过来。基金的名目、冠名、顾问头衔，一页一页，印得体面。“沈先生，”聘书翻到签字页，助理的笔也递到了，“签了，钱这周就到医院的账上。”

候诊队伍没人说话了。前头的大爷把病历本捏出了褶。小陈护士从护士站后探出身，停在原地。堵门的几个老病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挪步，也没人出声。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这张诊桌上。

大厅里暖气烘着。玻璃门上的红纸花让门缝的风掀了掀角，没掀动。咨询台上，登记本摊在新的一页，龚怀镜三个字底下，合作洽谈四个字端端正正。护士站的台面上，体温计盒子的盖开了一半。排队的人把咳嗽咽回去，有人的号单卷成了细卷，卷到最紧，又一点点松开，怕响。

沈闻给头一个病人报了数：“高压一四五，低压九五。老样子，药别自己减。”病人收好零钱走开。他伸手，叫了下一位。

“先生。”龚怀镜不急，“我这一局，公平。一千万买一个发布会，或者买一个顾问。先生总得选一头。”

“不公平。”沈闻把袖带给下一位缠上，缠好，按下充气阀，“拿一千万压人，还让全街的人看着。”

“压？”龚怀镜笑了，“这是抬。”

“那就当看个热闹。”龚怀镜往椅背上一靠，“先生要是真有本事，一千万算什么？先生要没本事——”他笑了笑，没说下去。候诊队里有个老太太攥紧了手里的号单。

“我再说句难听的。”龚怀镜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话却更响，“外面早就有人说，先生这套，是包装，是运气，是医院立起来的牌子。今天这是个机会。闻对了，两千万加一顶顾问的帽子，谁还敢说半个字？闻错了——”他摊了摊手，“先生体面，我们也体面。这买卖，我怎么算都是抬举先生。”

“哦。”沈闻说。

“你可以不回答我。”龚怀镜靠回椅背，“但今天这条队里的人都听着呢。先生敢不敢，当着他们，闻一下，一句话的事。”

诊桌这边，袖带嗤地排气。沈闻报了数，记了录，把病历本递还，这才抬起眼，看了一眼桌上的聘书，又看龚怀镜。

“牌上第二行字。”他说，“试医者不治。”

回春堂那块封存的木牌，头一行是讳疾者不治，第二行就是这五个字。牌子封了三年，字没变过。

龚怀镜脸上的笑顿了顿：“牌子？哪块牌子？沈先生，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药铺。规矩是人定的，人也可以改。我的规矩简单，闻对了，或者闻错了，先生总得闻。”

龚怀镜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两千万。”

助理连忙俯身过来，抢着朝沈闻递话：“先生，龚总的诚意，两千万。这已经是顶了。”

沈闻已经在给下一位病人写病历。笔没停。

“先生连题都不看？”

笔停了一下。沈闻抬起头，看着龚怀镜，隔着一张诊桌，近近地闻了一下。羊绒大衣，香水，茶渍，底下极淡的一丝哈喇味。淡，但在。这股味他在河沿的棚子底下闻过一整片，不会认错。

“回把你吃的那个方子停了。”他说。

龚怀镜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三个月的剧本。砸钱的剧本，讲理的剧本，激将的剧本，全都备了，连对方每种接法的下一步都排好了。唯独没有这一句。他身上那个方子，一天两袋，温水送服，吃了小半个月了，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龚怀镜往诊桌前倾了倾，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知道我……”

沈闻的笔落回纸上，接着写他的病历。

他盯着沈闻，看了足足三秒。头三秒是轻慢，后两秒，眼睛变了。那不是看一个规培生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江湖郎中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张诊桌后头的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笑，没笑出来。

然后他抓起聘书，起身，大衣带翻了椅子，摔门而去。助理愣了半拍，小跑着跟出去。走廊里静了两秒。

候诊队伍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捏皱病历本的大爷把本子抖开，拍着大腿笑：“两千万，够买咱这一整条街的药了吧，人家眼皮都不抬。”旁边有人接：“该，开口就是闻诊是玄学。”角落里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没笑，看着门口的方向，半天没动，像还没回过神，把怀里的孩子往紧里拢了拢。小陈护士从护士站后头出来，把翻倒的椅子扶正，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笑完了，队伍往前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排在后头的人还在问前头的：“刚才咋了？”“来个大老板，让先生闻他。”“先生闻没？”“先生说，试医者不治。”“试医者不治是个啥？”“就是——不给看呗。”小陈护士把诊桌角上那张名片立起来看了看，收进抽屉，肩膀还在抖。

沈闻把病历写完，叫下一位。

老病人坐下，把病历本递过来，压低了声音：“先生，刚才那位……真是泰坤的人？前儿我孙子刷到，说泰坤请了省里的大专家，要给咱们医院装‘神机器’，以后看病不用大夫了。”

沈闻接过病历本，翻开。

“先说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