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周二，清晨交班。护士站里，一个小护士举着手机，压着嗓子念标题：“月接诊量三千的‘神医’是怎么炼成的？起底‘闻诊先生’包装链……”

念到“包装链”三个字，她自己先停了。

姜黎伸手，把手机按灭。

“交班。”

稿子是昨天半夜发出来的，本地一个生活号，粉丝不多，手笔不小：配图、小标题、数据图，做得像模像样。早上交班的时候，半个科的手机里都有人转。念稿子的小护士念到一半自己就念不下去了，把手机往兜里塞。有人说了一句：“写得跟真的似的。”又有人说：“先生自己怎么看？”没人答得上，交班的气氛闷闷的。

姜黎把三台手机的屏幕挨个按灭，只留下一句：“交班。”

白班一落定，姜黎就把稿子打印了出来，一页一页读得极慢。沈闻中午过去的时候，那几页纸上已经画满了圈。

“写得真体面。”姜黎把稿子推给他，“通篇没有一句脏话。全是‘知情人士说’‘据不愿透露的院内人士’。你看这段，二十七例，它写成‘自报家门的二十七个数字’。预警提前量，它写成‘模糊话术，怎么说都对’。验证会，它写成‘一场自导自演的考试，考官提前打了招呼’。”

她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住一行：“最毒的是这句——‘一位连独立处方权都不完整的年轻人’。它不造谣，它就摆你的身份，让读者自己往歪了想。这种写法，比骂你脏十倍。”

“配图呢？”

“验证会的新闻图，盗的。”姜黎翻开另一页，“图注写着‘知情者提供’。拍摄日期的水印都没抹干净。”

“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姜黎拔了马克笔的笔帽，在指尖转了半圈，“它没造一句新话，它只把咱们的话掐头去尾。回应，就得先接它的题。”

“稿子背后有人。”沈闻说。

“你的意思是，稿子只是枪，放枪的手在后头。”她把笔帽按回去，“行。那就先别管枪，咱们找手。”

上午，她做出三页纸。

第一页，时间线：稿子发布时间，转发节点，一路到早上，几点几分，谁转谁，记录得清清楚楚。首发账号注册不到半年，名下没有一篇原创，全是转载。

第二页，硬伤清单，三处：它说命中率，把台账上的分母换掉了，漏掉的正是失访和转归两栏，分母一换，数字想多难看有多难看；它说有一例随访老人“死亡”，台账原页写的是失访，人活着，上个月还来量过血压；它说市里某部门“叫停试点”，引用的文件编号，跟那个部门根本对不上，张冠李戴。第三页，是配图出处，验证会的公开新闻图，拍摄时间水印都在。

“三处硬伤，每一处都是可证伪的。”姜黎把三页纸钉好，“不吵，不骂，走医务科渠道，发更正函，附脱敏统计表。他们要告，咱们随时奉陪。”

“脱敏？”

“只有数字没有人名。”她把表格给沈闻看了一眼，“病人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出门诊室。咱们打的是他们的写法，不是拿病人当筹码。”

沈闻点头。她的打法，从头到尾都在规则里。刀是纸做的，可每一步都站在理上。

午后，她调出了医托案的卷宗附档。

当年替养生馆站台的几个网络推手，帖子、发布记录、账号路径，卷宗里都留着。她把那批东西跟今天这篇稿子并排铺开，占了半张桌子，一段一段比对。

“话术模板，三段式，一模一样。先立人设，再抬争议，最后带节奏。”她的笔尖在两份材料之间移，“连‘知情人士’这个说法出现的位置都一样，第三段第一句。”

“发布节奏呢？”

“半夜首发，早上转发，中午跟进。”她指给他们看，“当年那批帖子也是这个钟点，齐得像对过表。”

“水军路径？”

“同一批账号。”她把两张账号列表摆在一起，“隔了一年半，换了名字，换了头像，路径一点没变。有几个，连发帖时段的习惯都一样，后半夜两点到四点。”

她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上头是推手公司的注册信息。她顺着往上穿了一层，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线的尽头，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名字。泰坤旗下的。

她把穿透图折起来，压在掌心底下，只说了三个字：“手法一致。”

“所以是同一只手。”沈闻说。

“证据只够说‘一致’。”姜黎把卷宗合上，“不够说‘就是’。所以这张图，今天不出门。等哪天够格了，它自己会开口。”

她把核查清单和穿透图各备份了两份，核查清单存进U盘，标签上写着日期。穿透图那张纸，她夹进了自己那个带锁的抽屉最底层。

沈闻把那篇稿子的打印纸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他看的不是骂他的话，是写法：哪句是掐头，哪句是去尾，哪个词替读者把结论先嚼好了。看懂了写法，就看懂了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不认识他，可对面的人很怕他这身本事。

“看完了？”姜黎问。

“看完了。”他把纸叠好，压在三页核查纸的最上头，“写这种稿子的人，不怕吵，就怕对账。”

“所以咱们对账。”姜黎把更正函的封套理平，“医务科发的函，加盖公章，一式两份，一份发给号，一份留底。”

傍晚，程放在急诊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他瘦了点，进修的活磨人。他手里一杯奶茶，进来放在桌角。“我爸看到那篇文章了，让我来问一句，需要他出面说两句吗？他现在逢人就讲那条‘五分钟’，讲得跟自己亲历似的。”

“不用。”沈闻说。

程放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半秒：“我下个月进修结束，回省城。”

门关上了。奶茶还在桌角，温的。

沈闻把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半糖。他把杯子放下，接着写病历。有些账，程放他爸记了半年多，记着记着，就成了别人家的传说。

晚上九点，更正函的回执先到了。沈闻把手机递给姜黎看：稿子底下，挂上了一行小字的角标——部分内容存在争议。角标不大，可它挂在最毒的那几段底下。角标外头，还有几个小号在转原稿。转一条，沉一条，可转的人没停。

她把手机还给他，把台灯拧暗了一档。

“睡觉。”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