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厅门口的易拉宝上,印着六个字:让中医被看见。
一月二十四日,周三,下午。会展酒店三层,风停了,天阴得沉。出门前,沈闻把两样东西分层装好:手札在帆布包最里层,硬壳文件夹在夹层,残页的复印件搁在最外,随手能抽。签到台前排着队,都是各院来的,胸前挂观摩牌。姜黎把函递过去——函上盖着医务科的转办章——接了两张牌子,回来把一张塞给沈闻。
“医务科转的函,一人一个牌。”她低声说,“巡回路演,各院都发了函。坐后排,少说话。”
“嗯。”
签到台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函,又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个:“哪个院的?函上没写单位。”
“函上写的都能来。”姜黎说。
对方笑了笑,把牌子递出来。
厅里布置得像场发布会。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前,前两排坐着各院的观摩代表,桌牌、矿泉水、资料袋,一样不缺,进场的人一落座先翻袋子。泰坤的市场团队清一色深西装,耳麦,胸牌别得整整齐齐。秦松岭坐在第二排正中,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笑纹一直没落过。
空调的风从头顶过,一阵一阵。前两排的椅子扶手上贴着院名的纸条,贴得齐齐的。音响里有一声很轻的电流,过去了。资料袋的封口都朝一个方向折,翻页的声音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像下小雨。邻座的代表把册子抽出来,就着扶手写自己的名字,写完,把册子压在膝盖底下。
沈闻和姜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着过道。
邻座的代表在翻资料袋:“又是免费的。部署免费,培训免费,天底下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人家图的是长远。”另一个压低声音,“药和机器一起进,这账你算不过人家。”
两点整,灯暗下来。开场视频放了一分钟的企业历程,音乐收住,市场总监上台,先鞠躬。
“各位领导,各位同道。”他的声音很亮,“今天带来一个方案。AI辅诊,加坤宁方。让机器看诊,让古方调理,一套方案,管到底。”
台下掌声。
PPT一页一页翻。市场规模,政策东风,兄弟医院的样本数据。讲到辅诊那一段,曲线红蓝相叠,命中率说得很满;讲到部署,又是那句话,免费一年,数据本地化。“机器学认病,三天就会。老先生带徒弟,要带十年。”台下有人笑。秦松岭听到某几页,朝台上点头,手势熟稔,像在看自家灶上的火。
翻到主打产品页,大屏上跳出三个字。
沈闻坐直了。
坤宁方。
三个字占满整面屏幕,底下两行小字:百年传承,现代工艺,执业医师推荐。
他的手先动了。帆布包拉开,硬壳文件夹抽出来,残页的复印件抽出来,按在膝盖上。医嘱单那一页,那一味药的名字,三个字,跟屏幕上的一模一样。
方名,一样。剂型,也一样。PPT的产品图上印着浓缩丸,残页的医嘱单上,剂型栏里也是浓缩丸。连这三个字都对得上。
台上在讲:“我们的坤宁方,从药材基地到成品出厂,全链路质控。每一批,都有据可查。”PPT往下翻,适用人群列了一整屏:体虚,术后,老慢支,亚健康。一盒管一路。
沈闻的指尖压在那个名字上。三年前,父亲在一页医案的天头上写:同一方,两副药,味不同。纸上的方没病。三年后,同一个名字被投影灯照在整面墙上,底下坐着两排鼓掌的人。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着,热风扫过后颈。
厅里很暖,他的手背是凉的。台上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过了台上的声音。他把呼吸放慢,一息,两息。满场的掌声里,认得这个名字分量的,可能只有他一个。
姜黎侧过头。他没看她,把手札往包里按了按,按到包底。她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张复印件上,停了两秒,收回去,从资料袋里抽出产品手册,翻到背面。产品陈列台在厅侧,玻璃柜里码着成排的盒子。她起身接水,路过陈列台的时候站了站。
PPT翻到尾页。专家顾问团,一排头像,一列名字。正装,微笑,职务从高校教授到研究所领导,排了七八行。
最后一行。首席顾问:省中医药研究所副所长,贺维山。
名字和头衔,跟评估会名单附件上那三页,一个字不差。这个名字在这个方后头,这个方在泰坤的屋里。都在同一间屋里。灯从头顶打下来,把那页名单照得发白。
PPT合上,总监张开手:“坤宁方,让传统医学,被全世界看见。”
跟门口易拉宝上那六个字,只差三个字。
掌声又起。灯亮,中场。大屏开始循环放产品广告:晨练的老人,加班的青年,抱着孙子的老太太,一人手里一盒坤宁方,笑得一样。侧台的市场团队交头接耳,有人冲台上竖了竖拇指。
患者分享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一位大叔。崭新的夹克,袖口的线头还没剪,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发黄、粗大,像泡胀的老姜。
“我吃坤宁方两年了!”他嗓门大,“以前腰疼,现在能遛弯儿,能接孙子!”
“叔,您这方子哪儿配的?”
“医院边上新开的体验店!扫码就送,头一回免费!”他冲台下晃了晃手里的布袋。
“冲您这句话,再送您两盒!”主持人捧场。
台下笑,鼓掌,有人跟着点头。大叔下台的时候,顺手从台侧的筐里又拿了两盒,塞进布袋,袋子已经鼓着。
沈闻隔着六排,闻见一缕很淡的哈喇味,混在暖风里,淡得多,但跟河沿棚子里那一种,是同一路油脂败气。吃进口两年的东西,那股气沉在他指关节的皮里,洗不掉。只一缕。他没有动,也没有下断语。味到了,因果不到。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门口摆着一排易拉宝,工作人员递资料袋,扫码送体验装。有个工作人员把体验装往沈闻手里塞,他摆了摆手,对方转身又塞进姜黎手里,她收了,连同资料袋一起。秦松岭跟泰坤的高管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有人抢先一步替秦松岭拉开门。冯庚没来。沈闻往外走,谁也没看。厅外的天沉透了,路灯刚亮,一场没落下来的雨憋在云里。
“顾问团那页,看见了?”出了门姜黎才开口。
“看见了。”
“回去把批号栏再核一遍。”
“核。”
回程坐公交车,车上人多,两人挤在后排,帆布包抱在怀里。姜黎把手机递过来,散场时拍的三张照片:包装盒侧面,批号一行,喷码清晰。沈闻从手札封底抽出抄批号的便签,两下对着。便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从抄下来那天起,这张纸被看过很多遍。
残页上两个批号,三年前那个年头的排法。照片上这一批,如今的排法。
“体例一模一样。”她逐位对过去,“分段一样,连法一样,年码都在头一位。就是年码的数,隔了三年。”
“对不上,才对。”
“喷码是机器打的,一个字一个字入的库。”她把手机收回去,“你的意思是,对不上才对——好,那这三张照片,今晚就进证据链栏。”
她把手机锁了屏,看着窗外。
“同一个方名,两套批号,中间隔三年。”
“中间还隔着一个人。”
车过江桥,桥下的冰面白得晃眼。江风从桥缝里挤上来,车窗震了一下,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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