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圈中庭搭起了台子,横幅从三楼垂到一楼:养方品质升级焕新巡讲。“焕新”两个字贴了金,灯一打,晃眼。
一月二十八日,周日,上午。晴冷,外头风硬,中庭里暖气烘人。扶梯一波一波往下送人,阿姨们的买菜车在椅子边上排成一溜。台前摆了一排排椅子,坐了大半。台子两侧立着易拉宝,进口处一张长桌,两个工作人员守着“免费体质测试”的机子和一摞摞体验装。主讲专家站在台上调试话筒,白褂,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大屏第一页,是他的头衔:泰坤中医药研究院,特聘养生专家。
沈闻是买菜路过。早市回来的路正好穿过这个商圈,塑料袋里装着两把青菜一块姜,他还惦记着回去把陈皮取一小片泡上。他本想从边上穿过去,鼻子先一步停住了。
台上那股味道,隔着半个中庭飘过来。很淡的哈喇味。淡,但是稳,一下一下匀着来,像泡了很久的茶根。不是药包里那种新败的气,是天天吃、顿顿吃,吃进肉里的浓度曲线。油已哈败,而人还在天天吃。哈喇味他这一年闻了不少:药包里的,人群里的,成片的,零星的。落到推销它的人自己身上,还是头一回。他的脚步挪到人群外圈,站住了。
台上开讲。专家先讲自己:“我跟泰坤的原料基地打了八年交道。每一味药材进厂,我亲手摸过,鼻子闻过。”他拍拍胸口,“干我们这行的,嘴上可以有话,鼻子不能有假。”
台下掌声。前排的阿姨们点着头交头接耳:厂子的人,实在。
讲到品质升级,他顿了顿,声调沉下来:“前一阵,个别批次的储运出现了小插曲。网上有些说法,很热闹。我今天就在这儿。恰恰是这个小插曲,说明我们对品质零容忍!一盒都不含糊!”
掌声更响。有人带头喊了声好。
专家又举起一小袋枸杞,隔着台口晃了晃:“大家看。抓一把,握一握,松开不粘手,颜色暗红不发亮,这才叫新货。市面上的硫磺货,亮是亮,那是拿药水焖出来的。我们养方里用的,都是我自己上手验过的。”
台下的阿姨们伸长脖子看,纷纷点头。
“今天巡讲,三个福利。”专家竖起手指,“免费测体质。买三送一。现场义诊,我看三位。”
义诊从第一排开始。一位阿姨上台,专家搭了搭她的手腕,看了眼舌头:“阿姨您这是湿气重。舌胖,苔白腻,冬天进补不得法,湿气都闷在里头。养方,燥湿健脾,一天两袋,饭后温开水送。”
“哎哟,您说得太对了!”阿姨连连点头,“我就是腿沉!”
“腿沉就是湿往下走。”专家笑着递上体验装,“先吃着,有效果再来找。”阿姨千恩万谢地下了台,把体验装举起来给邻座看,像领了什么难得的东西。
第二位是位老爷子,夜里腿抽筋。专家说不是缺钙,是寒,寒主收引,养方温通,配着泡泡脚。第三位更干脆,什么症状都没有,专家看了眼他的指甲:“亚健康。现在多少人查不出毛病,就是亚健康。”三袋体验装,三阵掌声,话术滴水不漏。
台侧的工作人员往人群里发体验装,扫码进群,群里天天打卡,打卡满月再送一袋。一袋塞到沈闻手里,他没推,掂了掂,收进外套口袋。旁边两位阿姨对了对二维码:“满月还送一袋,划算。”“可不,一天两袋,一个月才三十块,比买菜便宜。”
互动环节,专家的目光扫过人群:“哪位朋友想上来聊聊养生?哎,那边那位年轻人。对,就您,穿深色外套的。小伙子面色也不错,平时怎么养生的?”
全场的头都转过来,落在人群外圈。前排有人举着手机在录。
沈闻本想走的。话筒的回授声滋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中庭很静,暖气烘着,那股淡而稳的哈喇味贴着他站的位置打转。
“我有个问题。”他说,“您讲品质升级。您自己,吃了几年了?”
专家笑了,笑得很从容:“这位朋友问到点子上了。我们内部员工,天天都在服用。敢让员工天天吃,这才是自信!”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笑。
“讲话要讲证据。”专家补了一句,还是笑着的,“年轻人,感觉不能当证据。”
“我不讲感觉。”沈闻的声音不高,中庭的音响歇着,每个字都送了出去,“您身上的哈喇味,是天天吃的浓度。油脂败了的味,穿三件白褂也盖不住。”
专家搭在话筒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喷泉的水声,忽然显得很大。前排鼓到一半的掌声停了。带头喊好的那位,这回没出声。一位阿姨的买菜车停在过道中间,轱辘还在轻轻晃。
中庭的灯从四层高的顶棚照下来,台口横幅上的金字不晃了。扶梯还在一层一层往下送人,送到一半的人扶着扶手朝这边张望。喷泉的水星子飘出池沿,池边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前排的椅子上,一袋体验装开着口,没人再碰。两个保洁停在柱子后头,拖把杆拄着地,谁也没动。
“您讲台上说,养方改善肝肾功能。”他看着专家搭在话筒上的那只手,“您的手掌,比我父亲药柜里最潮的那一格还红。”
专家的笑容停在脸上,没有跟上眼睛。
半秒。就半秒,中庭静得能听见喷泉溅水。专家张了张嘴,没出声。主持人抢过话筒:“这位朋友,我们今天的活动是养生交流——”
“那这个还能吃吗?”前排一位阿姨举着手里的体验装,声音不大,像一根针掉进水里。
秩序从那一针开始散。交头接耳连成了片,有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有人把刚领的体验装举起来对着灯看。刚才义诊过的那位腿沉的阿姨挤到台前:“专家,那我吃的算怎么回事?”专家的嘴又张了张,还是没出声。台上摄像的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机器。台侧一个白衬衫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泰坤的工作人员围拢过来,四五个,很有礼貌地把他往场外请:“先生,这边请。您的人身安全,我们负责到底。”白衬衫们把他围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回头鞠躬:“大家散了散了,活动继续。”中庭另一头,两个保安远远站着看,没动。
他没有挣扎,跟着走出去。塑料袋在手里晃,青菜的青气混着中庭飘出来的暖气。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人群里有人说:
“我就说他上次讲的原材料产地对不上。”
“免费的东西,哪有白给的。”
“那个扫码群,我这就退了。”
群众的记忆,开始工作了。
塑料袋里的青菜被攥出了水印。他没回头。等门口的过堂风把身上的中庭暖气吹干净,他才迈下台阶。
商场外,冷风一激。他站在台阶上,搓了搓指尖,指尖凉得快。胃里有一点很浅的坠,右手拢了拢外套口袋,一晃就过去了。很轻,这次是浅闻,代价也浅。
兜里那袋体验装硌着手。他把它往里揣了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里,台子还没拆,横幅还挂着,边角被门缝的风吹得啪啪响。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专家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给他递了一瓶拧开的水,他接过去,又把盖子拧上。他的手一直在抖,拧着矿泉水瓶的盖子,一圈,又一圈,拧开了,又拧上。
沈闻把塑料袋换了个手,立起领子,一步一步走进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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