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十九。

晨会的幕布上，通报页的头一行就是这个数。上线两天，急诊分诊平均等待下降百分之十九，漏诊预警零漏报。数字底下配了两条柱状图，一蓝一红，红的比蓝的高出一截，图脚注着数据来源：试点运行日志，自动生成。

赵副科长站在幕布边上念完，把遥控器搁下：“院长办公会的精神，各科室传达到位。试点科室要拿出样子来。系统提的建议，该跟的跟，该复核的复核，别不当回事，也别全当回事。”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圆，听得人都笑了一下。

幕布暗下去，晨会散了。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边走边看手机，科室群里已经有人把通报页拍下来转发，后头跟了一串点赞和大拇指。有人半开玩笑：“以后夜班真能睡了。”

沈闻走在最后。他没接话。数字是真的，等待是真的短了，分诊台前排队的长龙确实比上个月短了一截。可他这两天在分诊台后头看着，那套系统给每个病人排序的时候，快得像不假思索，稳得像永远不会累。

白班他不当值，下午来科里交一份病历，听见办公室里在说一件事。

上午急诊收了一位咳嗽半月的病人，胸片报“大致正常”。系统在预检环节把那张片子调了出来，在右肺下叶圈了一处很淡的影子，八毫米，磨玻璃，备注建议CT。放射科下午复查，读片的医生对着灯看了两遍，又把新旧两份报告并排比了比，把结论改了：局灶性磨玻璃影，建议三个月追踪。

这事到下午就在两栋楼里传开了。传到最后，细节添了三成，可主干没人添：机器从一张人人都说正常的片子上，圈出了一条人眼漏掉的缝。读片的老医生最后撂了句话，被人原样转出来：它的眼比我的眼尖，我认。

“这东西有两下子。”冯庚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那份复查报告，说完把它放到一摞病历最上头，没再评价。

放的时候，他把那份报告摆得跟别的病历齐齐平平，像是要留着当个凭据。

沈闻站在门口，听见了，没进去。

它是真有本事。这个判断，他和冯庚是一致的。影像是它的地盘，化验是它的地盘，在这些地盘上，它比人眼细，比人稳，比人快。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它本事大。

晚上他值夜班。

交接班的时候，白班的同事指了指分诊台后头的新屏幕：“都在这儿排着，比人快。你就盯着，别让它漏了红框。”

话是玩笑话，说的人自己先笑了。

分诊台前人来人往，救护车来了三趟，都是外伤。十点多，人潮退下去一阵，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被老伴扶着进来，坐下的时候扶了一把腰，喘匀了气才说话。主诉录进去：乏力、多汗两天，胃口差。

系统滚了几秒，排在最上头的是“胃肠型感冒”，置信度零点六八。预检单打出来，建议口服补液，清淡饮食，不适随诊。

老爷子起身去缴费，起身的时候带起一点风。

一缕很淡的甜腐味擦过来，像水果糖含到最后那一层，甜得发腻，坠在喉咙口。

沈闻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味很淡，浮在老人身上，方向在腹部深处，一呼一带，代谢的味。有味，有向。浅闻就够了，用不着付那个代价。

他叫住分诊护士：“给老爷子加一个指尖血糖。”

护士看了眼手里的预检单：“单子上没有这项。系统排的是胃肠……”

“加。”

护士没再说什么，转身取了血糖仪。老爷子搓着指尖直嘀咕，老伴在边上问是不是又要抽血，听说就扎一下手指，才松了口。

数出来，偏高。护士在分诊本上记了一笔，嘱老人明早来复查静脉血。老爷子有点莫名其妙，还是点头应了，老伴搀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好好的查什么血。

预警成立。前后没有超过三分钟，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分诊台照旧运转，下一位病人已经坐下了。

沈闻站回分诊台，想把这条提示录进系统。

他点开预检界面，翻了一遍。体温、血压、心率、血氧、主诉、既往史、过敏史，每一栏都有框，每一个框都对号入座。唯独他要填的那一句——床旁气味提示，建议排查血糖异常——系统里没有这一栏。

试点预警有试点预警的工单，走试点办，第二天一早才能流转。床旁这种当场记下的提示，他想让它留在今晚的记录里。

他叫来值夜的工程师。还是开幕式那天调试的小伙子，工牌别在胸口，态度挺客气。

“沈医生，您这种情况，得走结构化字段。”小伙子在他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一个后台页面，“您这个是口述提示，没有字段，进不了它的模型。它学东西靠数据，没有字段的输入，对它来说等于没有。”

“那这条提示呢？”

“我给您登记一条后台记录。”小伙子敲了几下键盘，“系统收到一个它认不出的输入，就归到这一类。”

登记完，屏幕上跳了一行字。红色，小，缀在预检流那条记录的末尾，跟在操作人一栏他的名字后头。

干扰项。

“这是……”

“系统把进不了模型的数据都标这个。”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针对您，它对所有非结构化输入都这样。您这种提示，系统没法学**ash;—它只认数据。”

沈闻看着那三个字。

红的，字不大，搁在一整屏整齐的黑字里，像账本上一笔记错了地方的账。老人已经走了，血糖偏高写在分诊本上，明早的静脉血约好了。这条提示救没救人，要等明天的化验单说话。可在系统这边，它今晚就已经有了归类：干扰。

“它不认的，”他说，“人也得认。”

小伙子愣了愣，没接上话，点点头，回自己那台机器前继续写他的日志去了。人没恶意，话也没说错。它只认数据，这话从进院第一天起，协议里、发布会上、晨会通报里，处处都有，只是今晚，它第一次落到他自己的名字后头。

后半夜，分诊台前清了。沈闻在那台终端机前坐了一会儿。界面上，今晚每一个病人的名字都在，排序、置信度、建议，一屏一屏翻下去，没有一条是他填不进去格式的。他给老爷子录的那条指尖血糖也认，认得很好，归在“复诊预约”底下，规规矩矩。

只是那条气味提示，整整齐齐的系统里，还是没有它的位置。

他把自己那本台账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在最新的空行里落笔。日期，时间，主诉，气味方向，建议检查，结果，转归——七栏，一栏不落。指尖血糖偏高那一格填上，转归格写：待复。写完，他把屏幕上那三个字也抄了上去，抄在页边，抄完在“干扰项”底下画了一条线。

笔帽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很轻。

窗外天开始泛灰。分诊台那台终端机的屏幕休眠了，几秒后又自己亮起来，屏保在循环播放，翻过一张脑钠肽的数值页，又翻出一张胸片，就是白天那张，圈着八毫米磨玻璃影的那张，画框端端正正，虚线闪了两下。

它干得很好。它一直在干得很好。

台账合上了。那行红字留在他的本子里，画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