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月，风里的冷换了口音。

还是冷，可不再是那种割脸的干冷，风里带了点潮气，吹过来先软一下，再扎人。楼背阴处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湿的地皮，又冻上，一层冰壳。

周日是固定的杂活日。午后他去检验科送痰标本，一路上穿过住院部连廊，两边病房的门开着，各科室的电视声、心电监护的滴答声混成一片。

变化是明摆着的。晨会从“读片讨论”改成了“复核系统标记”，投影放的是系统前一日标过的片子，大家看一眼，点头，过。原来一小时的读片讨论，二十分钟散会。病历初写由系统生成，病史主诉现成排好，带教老师看完改两个词就签。规培生的活，从写，变成了签，和跑腿。带教查房的时候，老师看的更多是屏幕，不是人。学生站在床尾，学的是怎么等老师看完屏幕。

有老师也觉出来了，查完房嘟囔了一句：以前带学生，是带着一起看病人。现在是机器看病人，我们看机器。

中午在食堂，同期规培生小邵跟他坐一桌，扒着饭苦笑：“以前带教是为了让人多干活。现在系统干活比我们快，比我们好，咱们是多余的人。”他算了算自己这半年签了多少份系统生成的病历，越算越没劲，最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架，“你说咱们学这三年，学了个啥？学了个签字？”

旁边桌上有人接茬，说急诊那边更狠，预检全是机器排的。又有人说好歹能准点下班了。笑了一阵，各吃各的。

沈闻没接话，把碗里的菜吃完。

多余不多余，不由嘴上定。他相信的是另一杆秤。

检验科里，自动流水线咔咔分拣，标本一排排过轨，扫码、离心、分装，几乎没有停顿。轨道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各标本的状态，绿字一路刷过去。他把痰标本放上入轨口，扫码器嘀一声，标本进了流水，再没有他的事了。

转身要走，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形态学室的门开着半扇。

形态学室是间老屋，不大的窗，白瓷砖墙泛了黄，水池边的瓷砖磕掉了角。鲁师傅在里头，头发全白，白大褂穿了几十年，洗得比沈闻的还薄。他在手工推片子——推片、染色、冲洗，一样一样，手很慢，没有一步省。

检验科的年轻人说，鲁师傅在这间屋三十多年了。血片骨髓片，凡是机器看不透的，都归他。这些年自动化的机器一台一台进来，他手上的活一样一样少，到最后，就剩这间屋，这几张台。

沈闻把标本送进来，喊了声鲁师傅。

老爷子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手上没停：“放着吧。”

沈闻没急着走。他看鲁师傅推片子。推片这活他见过，角度、速度、力道，差一点，细胞就堆了、碎了。鲁师傅推出来的片，薄得匀，一列一列像梳过的头发。

“这门上礼拜装了新机器。”鲁师傅说，下巴朝墙角努了努。墙角立着一台仪器，还没拆封的塑料膜罩着，罩子上一层浮灰，“自动阅片，加机器复核。通知下来了，我这岗，月底转岗消化。”

转岗消化。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有错处。

鲁师傅把推好的片插上架子，拉开抽屉找玻片。抽屉里上层是玻片，底下压着一沓纸——手绘的细胞形态图，一张一张，铅笔打的底，红蓝铅笔上的色，浆细胞、早幼粒细胞、分叶核，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图纸底下还压着一沓检验单，纸都黄透了，抬头是手写的科室名，年代久得字样都换过一轮了。

他抽出图纸的时候，顺手用袖口在图面上擦了擦。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灰早就没了。他还是擦了第二遍。

底下那沓旧检验单，随手一翻，是几十年前的手工单。白细胞分类计数，一栏一栏，是拿笔在显微镜底下数出来的，数满一百个细胞才敢落一笔。现在这一套，机器几秒钟出完，还带条形图。

沈闻站在旁边，没说话。

鲁师傅抽出其中一张，摊在桌上，往他跟前推了推。图上是一颗早幼粒细胞，胞浆里的颗粒一颗颗点得清清楚楚，核仁的位置分毫不差。图纸右下角有落款年月，是二十多年前的六月。

“机器认图，认得比我校准得还准。”鲁师傅说，声音不高，“可它没摸过这几万张片子。”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手。指腹上全是经年的染液渍，纹路里的颜色洗不净了。

沈闻看着那张图。他想起自己的手，泡药柜泡出来的淡黄药渍，也洗不净。

“分寸不在图上，”他说，“在摸过的手上。”

鲁师傅抬眼看了看他，眼角的皱纹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推他的片子。推完最后一张，他把染片架摆齐，脱下手套，两只手拍了拍，像收工的老木匠吹掉身上的锯末。

回病房的路上，要过一条露天的连廊。风从连廊里穿过去，带着潮气，把楼缝里几株早发的草芽压得直点头。沈闻走着走着，想起父亲手札炮制篇的页眉，有一年抄陈皮的存性火候，页眉上批了一行小字——

手上的活，机器偷得走样式，偷不走分寸。

那一年，机器还没进医院。父亲批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炮制的火候，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了。

傍晚路过教学办，他顺口问了一句心理评估的事。通知发下去快一个月了，指定机构的量表，一直没排他。

办事的科员翻了下电脑：“试点期间，暂缓。”

“暂缓到什么时候？”

“等通知。”

他点点头，走了。暂缓。跟那台机器报数是一个路数，不是没有，先放在一边。什么时候拿起来，看你。走出门的时候他把这两个字又掂了掂，掂完，放下了。眼下有眼下的事。

心里那本账还挂着另一页：今天三月二日，离三月三十一日，还剩二十九天。那本账不用天天翻，日子自己会走，走到那天，账自己会响。

下班时他又经过检验科。形态学室的灯已经关了，鲁师傅在门口锁门，钥匙串上挂着的抽屉钥匙拧了两圈，揣进兜里，又拍了拍，像确认什么还在。走廊错身，老爷子忽然停了步。

“小沈。”

沈闻站住。

“你们那个闻诊，”鲁师傅看着前头说，“也是手工活。”

沈闻看着他。

“机器学得会的，都替得掉。”鲁师傅说，“学不会的，替不掉。”

说完，他先走了。背影不快不慢，拐过走廊尽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