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多了三张生面孔,蹲在早点摊边,手机横着。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看摊,不看路,眼睛只跟着人。他看见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他。没人躲。镜头这个东西,从来不怕被看见。
他走过去,跟往常一样买了个饼。
“加个蛋?”大妈问。
“加。”
大妈用油纸包了两层,多塞进来一个:“吃吧,别理他们。”
“他们会拍您。”他说。
“拍就拍。”大妈拿铲子敲了敲铁板,“我这摊儿在这儿支了十一年,拍我的人多了。”
饼是热的。他接了,说声谢谢,往医院走。身后有人跟上来,不远不近,隔着半条街。他没回头。回头是给他们拍素材,不回头,他们只能拍到背影。
一只鸟从街这头飞到那头,落回原处的电线上。跟拍的人站住点了根烟,大概觉得这个题材不值得一条视频。
院里的一天,是被镜头泡着的。
电梯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镜面墙,摆出自拍的架势,屏幕里的镜头却歪向这边。电梯从一楼到十一楼,那手机就没换过角度。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什么也没说。
挂号窗口前排队的闲人问出声:“那个闻诊的,是不是真被开除了?”
没人答。队伍自己往前挪。问话的人自讨了个没趣,也闭了嘴。
进修医在走廊上迎面碰见,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有话,末了只说了句“沈老师早”。
“早。”他答。就这一个字,对方像是松了口气,点头走了。
他把白大褂领口整了整,该查的查,该签的签。查房的时候,三床的老爷子突然伸手,把床头的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缩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干。
橘子上的梗是新鲜的。今天早上刚买的。
走廊拐角,一个拄拐的住院老太太叫住他,凑近了,上上下下地看:“电视上那个是你吧?”
“是。”
“我说呢。”老太太点头,“上回你给我指的那个科,查出来真是那么回事。我家老头子还说你眼睛毒。”
“是鼻子。”他说。
“对对,鼻子。”老太太摆摆手,拄着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别听他们瞎咧咧。”
下午,中药房。
取药的时段,人少。柜台那头转出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帽檐压到眉毛,围巾一直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后头跟着的妈妈把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
“能不能……偷偷给看一眼。”
是她。去年儿科那床的孩子。
“他夜里还是咳。我不敢带他去人多的地方,医院门口现在全是举手机的。可我总得知道他好没好。”她把孩子往前送了半步,“就一眼。看完我们就走。”
他把孩子抱上诊凳。帽子摘了,围巾松开,孩子睁着眼睛看他,很乖,一声不吭,任他摆布。
“你现在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半头。”他说。孩子不说话,眼睫毛忽闪了一下。
“恐龙还留着吗?”
孩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听诊器在手心里焐了焐,贴上后背,呼吸音两边走了个来回,清的。然后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俯身,浅闻一息。
没有那股霉味了。
去年那股味是往嗓子眼里呛的,干,浮,附在衣领上不走。此刻鼻子里干干净净,只有孩子身上一股奶香,混着洗衣皂的气,是养得好的孩子才有的味道。
“肺里干净了。”他直起身,“夜里咳是气道高反应,气道跟人一样,生过一场大病,脾气还没缓过来。天暖和了,自己就好了。”
“不用再拍片子?”
“不用。”
“真的不用?”
“钱留着给他买水果。”
她还想问,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那……晚上那阵咳,真不用管?”
“管。”他说,“你已经在管了。屋里别太干,夜里咳就给他拍拍背,从下往上。剩下的,交给天。”
这几句话她记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落。本子边角卷了毛,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从前记的医嘱。
妈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网上都说你是骗子。”她声音抖着,压低的那口气快压不住了,“我们不知道该信谁的。全家就我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陪床,谁的话都不敢全信。可是去年,是你把我们家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
她抬起手背按住眼睛,按了两下,没让自己哭出声。孩子坐在诊凳上,伸手替妈妈把帽子扶正——扶反了。
母子俩谁都没笑。可那个动作摆在那儿,比什么话都稳当。
他低头写单子,笔尖顿了半拍。有些病不归药管,归日子管。日子会把它带走的,他见得多。
“药照常吃。”他开了单子,把音量放平,“咳得厉害的那两晚上,睡前垫高枕头。别的不用做。下次复查走儿科正门,该挂号挂号。躲不是办法,身子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妈妈抱着孩子走的时候,一路点头,点头点得像是要把欠的话全点完。
药房门口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着诊凳这边。
他侧身,一步,把孩子和镜头隔开。
“看病。”他说。
就两个字。举手机的人愣了愣,把手机放下了。放下的动作有点慢,像跟自己较了一会儿劲。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个质地。有人剪你,也有人放下手机。
傍晚他往回走。巷口那三张生面孔还在,换了个姿势蹲着,手机还是横着的。一天下来,他们拍到的无非是一个人买菜、上班、查房、开单,把每一天过成每一天的样子。
早点摊在收摊了。大妈朝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饼钱明天再给也行。铁板刮得吱吱响,油星的气混在晚风里。
他手里的饼早就吃完了,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揣在兜里。
夜里,他翻手札。没想翻到哪页,手停在哪儿就翻到哪儿。
一页很旧的纸。字很淡,像写的人手边没有好墨。只有四个字:
“病人没断。”
前头没有年月病目,后头没有转归。父亲的手札,一页一页都是年月、病目、去向、转归,齐整得像账。只有这一页,什么都没有,就这四个字,淡得快要沉进纸里。
写这四个字的那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齐整的账簿里塌下来这么一页,手札没说,裴叔没提,他也从没问过。
他盯着看了很久。没看懂,也没往后翻。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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