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庚把一份名单拍在他面前，纸上是十六个名字，最上头一个：周慕清。

四月二十四日，周四。档案室旁边那间资料间，老式长桌，两把椅子。窗外天闷得像口倒扣的锅，雨在半空悬着，落不下来。

“周老领衔。”冯庚说，“附议的是学会的两位老同行。剩下十三个，是家属。”

沈闻把那页纸拿起来，从头看下去。第二行、第三行，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后头挂着学会的职务。再往下，十三个人名，有的后面缀着一行小字。

第四行他停住了。酮症老爷子老伴的名字。小字是那个女人自己要求的：血糖二十二，你们自己算。

第八行，是小满的妈妈。

倒数第二行，一个“徐”字——徐大爷的儿子。小字写着：父亲还在医院，签这名的手，是替全家的。

还有一行的名字，沈闻一眼认出来：老邱。酸馊味的老主顾，查出了早期肾病的那一位。小字是老头自己托人写的：三十年老主顾，作保。

“一天半。”冯庚说，“我打了一天半电话。人家一听是为这个事，没有一个推的。有两个家属，我说不用来当面签，寄过去就行，人家不干，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按了指印才走。周老那头最快——我话没说完，他就说，把那本预警台账拿来我看看。”

“然后呢？”

“他看完了。一页一页。”冯庚顿了顿，“看完那页，他说，联署算我一个。”

冯庚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这个动作沈闻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意味着老冯要说什么压箱底的话。

“我当了二十年心内科医生。”冯庚看着他说，“我不替玄学背书。我替病历背书。”

这句话是说给沈闻听的，也是说给名单上那十六个人听的，还是说给三年前那个在台下没敢说话的自己听的。沈闻听得出来。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材料后天一早递上去。”冯庚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听证上，我坐旁听席。该你说的，一句一句说清楚；不该你受的，一个字别认。”

“知道了。”

“还有。”老冯走到门口，回头，“别叫冯主任。这个节骨眼上，我是以个人名义联署的。跟他们十三个一样，是个签了名的人。”

他走了。资料间里那页名单还摊在桌上，十六个名字，墨色深浅不一，有钢笔有圆珠笔，还有一个明显是孩子替老人描的。

陈情书是姜黎执笔的，四层。

第一层，界定。紧急救助与执业行为的边界——按压、除颤、三句交接，全部是《急救医疗条例》写明的公民救助行为，无执业资质亦可为之。街口那二十一分钟，从头到尾，都不是“诊疗”。急救医生的出车记录、监护交接单，全部调了原件，是她一趟一趟跑来的，按日子排好，一份一份核过页码。

第二层，认证。预警台账的正式过目——学会抽查意见复印件，落章原文一字不动。“这是医学会自己盖的章。”姜黎在页脚注了一行，“复议我们资格的，和认可这本台账的，是同一个机构。”

第三层，旁证。舆情操纵的证据链：三条鬼畜视频的账号同源分析、水军注册时间表、发布节奏对照，技术博主的逐帧长文做了附件。对照表是她自己一格一格填的，填完又从头核了一遍。

第四层，民意。十六个名字，一人一签，按了指印。

“四层。”姜黎说，“拆开看，每一层都站得住。合起来看，他们必须四层全驳。驳一层要证据，驳四层，得先把自己驳了。”

她把稿子推过来让他过目。他一行一行看完。文件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个出处都有编号，挑不出一个“听说”，也挑不出一个“大概”。这是她的规矩，也从这天起，成了这份东西的规矩。

深夜，中药房。

打烊之后的药房只剩一排夜灯。姜黎带他进去，反手锁了门。药香沉在暗处，比白天里更浓。百子柜立在黑暗里，一格一格，站得笔直。上次来是那个要命的凌晨，这次来，是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取走。

三样东西，取齐。

第一样在值班柜最里头的空格，前头挡着三排药瓶，是批号底稿和体验装对照记录。姜黎探手进去，一瓶一瓶挪出来，把那只牛皮纸袋取了。

第二样在饮片箱底层，压在两箱没拆封的陈皮底下，是残页编号册，包在油布里。取出来的时候，油布上的折痕还是原来那道。

第三样是一只旧卷宗筒，标签朝里立在架子最深处——省所调研摘要页，卷得紧紧的。

一个月。三处藏点，一动没动。藏的人手稳，取的人手也稳。

姜黎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码进文件袋，边码边清点，像数一副药。

“藏的时候没想这么快用。”她说，“挺好。没白藏。”

“他们没查到？”

“查了。”她把文件袋口折好，“台账翻得最细。可他们要找的是数据，数据我在明面上给了，干干净净。他们想不到的，是给出去的之外还有留下的。”

他抽出笔，在陈情书末尾的签名栏落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他又铺开一张空白纸，照手札的体例，竖行，抄了六个字。

非药之罪，在迟。

抄完，附在卷尾。

“这是什么？”姜黎问。

“家父的话。”他说，“放着的。不用人看懂。”

她看了那六个字两秒，没再问，把卷尾页和正文一起装订好。装订的时候她放慢了手，把纸边对得整整齐齐，像给一页旧账包上封皮。

最后一样，是那个预警登记本。

封皮起雾，边角起毛。他把它放在文件袋最上头，又想了想，把边角翻进去朝里放平。

“这个也交？”姜黎问。

“交。”他说，“半年来我记的每一笔，都不是白记的。该让它见见光。”

姜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拔出马克笔，在文件袋的标签栏写下日期，又添了三个字：齐、全、实。

“什么意思？”

“料齐，账全，人实。”她把笔帽按回去，“他们要审，就审这三样。”

凌晨，药房打烊。药香沉下来，罩着两个人和一只文件袋。

封口压实，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夜里的街道湿漉漉的，那场悬了一天的雨，到底还是落了，落得不大，把台阶洗得发亮。

她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二，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