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婆婆把茶碗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手停了半拍。

五月十六日，周五，傍晚。旧址巷口，天还没黑透，暑气压到墙根，家家把小桌搬到门外。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小孩追着狗满巷跑。梁婆婆的保温桶摆在马扎上，白铁皮的，漆掉了半边，桶边排着七八个搪瓷缸，老街坊排着队，人手一碗。看见他过来，队伍里有人招呼：“小沈大夫下班啦。”

“杏仁茶。”梁婆婆给他也盛了一碗，“网上学的方子，说是润肺。你闻闻香不香。”

他伸手接过。碗沿碰到指腹的一瞬，有股味先一步到了。

茶碗里的热气往上走。一缕味随着热气进来，贴着上颚一瞬——甜在前，苦在底。甜是杏肉的甜，熬出来的那种香；苦是从核里出来的苦，压在甜底下，细细的一线，转瞬就沉下去，沉到鼻腔深处，钉住不走。

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

这个味他认得。干货铺子里，陈年的杏核开口，里头仁坏的，就是这一线苦。甜杏仁不苦。苦的东**了茶，就不是茶的事了。

“婆婆，这杏仁，是甜杏仁还是苦杏仁？”

“哪分那个。”梁婆婆摆手，“网上说用南北杏，我就让老头子去干货店抓的。抓回来泡了一夜，磨的浆。”

“泡之前呢？”

“就那样。”梁婆婆说得随意，“我怕不香，末了又多抓了一把生的，现磨的香。”

多放了一把生的。

沈闻把碗放回桶盖上，没喝。他转身看那排搪瓷缸。排队的老人们已经喝开了，有人喝完一碗又去续，搪瓷缸磕着桶沿，叮叮地响。

“婆婆，喝了的都有谁？”

“都是街坊。你三爷爷，陈家阿婆，修车的秦师傅，后头那几家……”梁婆婆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觉出不对，“咋了？这茶不好？”

“您自己喝了几碗？”

“我熬的时候尝了大半碗，给大伙盛完，自家又喝了两碗。”梁婆婆说得挺得意，“熬汤的人，头一个尝，这是规矩。”

她喝得最多。沈闻把这个记下了。

“先别分了。”他说，“桶我先用一下。”

他把桶盖扣上，抬手试了试分量，又掀开一条缝，俯身闻了一遍。甜里那股苦，比碗里的沉。桶底还剩大半，磨得稠。

“您跟我来。”他对梁婆婆说，声音不高，“挨个问一下，谁喝了几碗，什么时候喝的，记个名。”

梁婆婆还是没明白，但看他的脸色，照办了。排队的老街坊见状，有懂行的先慌了：“咋，茶有毒？”

“先别自己吓自己。”沈闻一边记录一边说，“喝了的说说，身上有没有不得劲。头晕，恶心，心口发闷，喘气费劲，都算。”

排队的人静了。收音机还在唱，被人伸手关了。半晌，坐在马扎上的三爷爷咂咂嘴：“别说，我这会儿是有点晕。年岁大了，都这样吧。”

“你喝了几碗？”

“两碗。香么。”

沈闻蹲下去搭他的脉。脉快，指尖凉。他看了老人的脸色，指甲根有点青。拇指在食指指腹上又蹭了一下，他凑近了些，闻了闻老人说话带出来的气——那股苦，从里往外。浅闻一息，味沉在胸腹之间，压着不走。

“陈家阿婆呢？”

陈家阿婆自己也说恶心，一上午没吃东西，喝了一大碗，这会儿心口发闷，坐在小桌边不肯起身。梁婆婆起先还张罗着给大伙续茶，被沈闻按住。她站了半晚，这会儿也说心口有点闷，先还嘴硬说是熬汤熬的累。秦师傅喝了一杯，说没觉得啥，就是舌根有点麻。沈闻让他也没走远，把他的名字也记下。

名单记了十一个名字。喝得最多的三碗，最少的两口。梁婆婆自己占头一份。

他把两位老人的情况问全，起身高声说：“今天这茶先到这儿。桶我封了，送到站里化验。喝过的街坊，家里留个方便联系的，今晚别走远。”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给社区卫生站。接电话的是站里的周医生，平日打过交道。

“周医生，旧址巷口这里，疑似杏仁中毒，自制的，生杏仁磨浆，目前两人症状明显，多人饮用，饮量不等。”他说，“建议你们按流程备一下洗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杏仁中毒？”周医生说，“就凭闻一下？沈医生，症状重不重，得看人。人都清醒的吧？”

“清醒。清醒的时候才来得及备。”沈闻说，“桶封了送化验。化验没出来之前，人先按重的备。”

“那要是化验没事呢？”

“没事最好，你们备了用不上，是好事。”他说，“可要是等化验出来再备，怕来不及。氰苷这东西，走血快。老人熬不住。”

“你这算什么，未卜先知？”

“我算的是账。”沈闻说，“十一个人喝了茶，两个有症状，桶里还剩大半桶。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往重里备划算。”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周医生叹了口气：“行。你把人送过来。我先按流程走，洗胃的机器我让值班备着。”

梁婆婆和陈家阿婆由社区卫生站转去医院急诊，三爷爷自觉没大事，留在站里输液观察，周医生盯着。沈闻随行跟车。车过老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上，梁婆婆还惦记着那桶茶没人看，翻来覆去两句话：“桶封好了没。”缓一阵，又攥着衣角低声说：“我害了人了。我就是看大家喝得香。”

“婆婆，您是让他们喝茶，不是害他们。”沈闻说，“到了医院，该谁的责任是谁的责任，跟您分法子没关系。方子是网上抄的，错不在您心。”

梁婆婆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小声说：“那网上的方子，咋能害人呢。”

“方子不害人。生熟不分，害人。”

夜里九点，医院急诊。

急诊大厅还是那个急诊大厅，去年秋天他在这里拦下过一个人。他陪着两位老人挂上号，一路扶着梁婆婆，老人一直说自己是累的，不用扶。

两位老人分了两张床。陈家阿婆输上液，恶心压下去一些，人还清醒。梁婆婆做了心电，指标走得不好看。沈闻把情况报给当班的医生，把“氰苷类中毒可能”几个字说在明处，又把记着饮量的名单抄了一份留下。

当班医生姓于，接诊七八年，眉头皱起来，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指南调出来，翻到那几页，对照着问：饮量多少，磨浆到饮用隔了几个小时，生杏仁占比多少，有没有加热煮沸，煮沸的温度够不够。问了七八分钟，又去床边看了两位老人的瞳孔和呼吸。

“症状对得上，化验没出来。”于医生合上平板，看沈闻，“你这人，上个月也来报过血糖，我听护士说过你。回回都是你。”

“今天这个，比血糖急。”

于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抓起单子开医嘱，回头冲护士喊：“抽血气，通知检验科加急。”

监护仪推到梁婆婆那床边。她这会儿倒不闹了，躺在那里，脸色发灰，眼睛半睁着，问话只哼一声。分茶的时候她喝得最多，这会儿全应在了身上。监护的袖带缠上，充气，放气，血压的数字跳出来，比刚测时又低了一截，一格一格往下走。

于医生看着数字，又看梁婆婆，又看沈闻。

沈闻已经把白大褂的袖口撸起来了。

“冲管。”他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