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案室的调阅回执，和三份复印册，在冯庚桌上排开。

回执是新的，墨迹压着规程的格式，调阅人，事由，归还期限，一栏一栏填得清清楚楚。三份复印册是旧的，纸黄，钉脚锈了，扉页上盖着病案室的蓝章。夹层里起出来的随访记录和化验原始单，摊在复印册旁边，一头是父亲手抄的目录，一头是医院存档的原件目录，隔着三年的光阴，并排躺在一张桌上。

比对做了整整两天。

夹层里的原件他不敢多挪，就在旧址的药案上按页拍照登记，编好页码，再跟姜黎分头核。冯庚托医务科的老关系走的调阅手续，名义是“医疗纠纷处理相关材料核对”，规程挑不出毛病。比对是姜黎带着做的，一栏一栏过，日期对日期，批号对批号，化验数值对化验数值。白天在医院对，夜里在急诊办公室接着对，两个人分两头核，核完再互换一遍。

比对用的两支笔分颜色，夹层的一份用蓝，存档的一份用黑。对上一栏，就在两页页边各画一个小三角，三角对三角，翻页一捏就对上。对不上的，夹一张便签，便签越积越薄。对数值对单位，再对小数点，点错一位就重来。橡皮筋把腕子勒出一道印，甩了甩手，接着核。

那处描过的笔迹，是姜黎发现的。夜里十一点，她把一页夹层记录举到台灯底下，低低叫了他一声。纸背透光，那一栏的笔画有两层，底下一层淡，上头一层深。第二天调出存档原件，对着灯，原件上那一栏只有一层，字，却跟底下那层淡的一个字一个字。

第三天一早，她把比对表钉好了。

“三份，全对上了。”她把最后一张比对表推过来，“入组日期对上，随访节点对上，用药批号对上。有一处最要紧——夹层记录里有一栏，父亲的笔迹淡了，后来又描过一遍。描过的笔画底下，存档原件上那一栏，一字不差。”

冯庚拿起比对表看了两遍，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慢慢擦。

“描过一遍的地方，最难做假。”他说，“两边的纸，两边的年头，对上了就是长在一起了。”

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靠回椅背。

“私人材料，本来进不了程序。来历说不清，动机说不清，谁都能给你安一个来历。”他说，“现在有了存档原件逐项吻合，它就不是孤本了。纸认纸。路只有一条，按新证据，申请再次鉴定。”

“申请递给谁？”

“省里。”冯庚说，“当年的鉴定归口在省里，再次鉴定，也归口省里。受理窗口收了件，形式审查过了，才能立。立了，才有后来的事。”

他把专家库名单的复印件抽出来，摊开，推到沈闻面前。名单第七行，那个名字端端正正，还在那儿。

“受理要过专家库的手。”冯庚说，“这个库，三年前他在里头。今天，他还在里头。你的申请递进去，头一个过目的，说不定就是他。”

“要是形式审查卡住呢？”

“卡的理由，都是纸面上的。”冯庚说，“所以我们先把纸面做到挑不出毛病。纸面上挑不出毛病，剩下的就是人的事。人的事，得有人来办。”

屋里静了一拍。窗外蝉声一阵一阵。

“正式复检的报告呢？”沈闻问。

“还是四个字。”姜黎说，“程序性延后。挂着的，还挂着。周老说，挂着的才有用，催不得。”

下午，姜黎来电话，说周慕清动了。

“周老昨天向医鉴办递了书面函，抄送了医学会备案。”她说，“贺维山以泰坤十亿大单品项目首席顾问的身份参与评审，又位列鉴定专家库，依规，应当主动回避。”

“结果？”

“今天上午，泰坤那边收到他的辞聘书。首席顾问，辞了。书面，盖了章。”姜黎顿了顿，“从函递进去，到辞聘书出来，隔了一天。”

沈闻捏着话筒，没说话。对手的动作快得像等着这句话。函是纸，辞聘书也是纸，一来一去，全部干净。可周老要的那一点，已经落在纸面上了：他自己白纸黑字，认下了这层身份。

“材料链我顺手整理了。”姜黎说，“官宣通稿、顾问栏、辞聘书的时间线，马克笔一条一条圈了出来。你的意思是，把顾问聘书和专家库名单摆到一张桌上。行，我今晚写。”

“材料费记我账上。”

“记账的。”她说完就挂了。

傍晚，他去了周慕清那儿。老专家的办公室里堆着书，案上一副老花镜，一副听诊器，都是使了几十年的旧物。他见了沈闻，让人倒了茶，自己先开口，就说了一句。

“他辞了。”周慕清说，“辞得这么快，说明我们对了。也说明，光对不够。”

沈闻等着下文。老人没有下文，只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拿起案头一份材料，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了。什么名字他都没看见。老人办事，从来只在他前头想三步。

“周老，谢谢您。”

“别谢。”周慕清摆摆手，重新低头看他的材料，“函上写的是依规。依规的事，谁都可以做。我只是先做了。你回去，把你的纸做齐。”

沈闻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听老人补了半句：“纸要齐，人要稳。别催。”

从周慕清处出来，天擦黑，他回到旧址。梁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兜自家晒的干菜，非要塞给他，推让了两回，还是塞进了他怀里。老人脸色比上个月红润多了，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问三爷爷的膝盖，问陈家阿婆的饭量，问巷口的青石补了没有。

他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浅浅一息。

底子稳。

“恢复得好。”他说，“答应您的东西，带来了。”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手写的方子。泡杏仁茶用。南北杏几比几，泡几个时辰，煮够多少滚，生熟分开，一味一味，剂量是他拿戥子戥过的。方子底下还添了两行小字：每次不过一碗，隔三差五即可；喝完若有舌麻，停用，来找他。

“照这个抓，照这个煮。”他说，“想喝了，就按方子来。别再自己抓，也别再分送街坊了。”

梁婆婆把方子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开口说：“你爹当年给人写方子，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细得很。街坊都说，沈先生的方子，舍不得扔。”

她把方子折成小方块，贴身放了，嘴里念着菩萨，出门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走前还说了一句：如今巷子里谁家泡点什么，都先送到铺子来过一眼，才算安心。

老人走后，沈闻把帆布包从柜台底下提上来，准备收材料。最里层，胸牌的纸盒角碰了他的手。没挂。护士长那句话他记得，护士长没再问，他也没忘。他把包口理好，又放了回去。

装袋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后的一个上午。夹层里的三包油纸，会摊开在一张长桌上，当着满屋的人，一页一页展开。此刻，它们贴着他的背，隔着一层帆布。

他把三样东西装进一只新的牛皮纸袋：比对表一份，夹层复印册一套，申请书底稿一份。封口压实，搁在案头。台灯的光圈里，纸袋端端正正。他看了一会儿。三年前，有人把一沓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深夜寄给了他，隔着大半个城。今天，他自己把一只纸袋装满了，装的东西，是那只袋子望了三年的地方。

材料齐了。齐齐整整，停在一个名字面前。

他把纸袋口又压实了一道。差一个让窗口自己打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