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夜里，沈闻把台账翻到“五月卅一，纸到期”那一页，在下面补了一行。

“六月三十，柜空。车，还没找到。”

写完，窗外正好过了十二点。六月过完了，一年过了一半，七月来了。

他把这个月翻了翻。柜空了，人不见了，初检挂起来了，申请还在袋子里。六月的账，一笔比一笔沉，可每一笔都还在册上，没丢。

转天就是七月一日。暑气把柏油晒得发软，蝉声还没起来，风里先到的，是那辆车的味。

一早，冯庚来了消息：“第二辆车，有下文了。暂存区当晚的交接单上多了一行，出园去向写的是‘康养项目用地’。城郊，青龙山那一片，泰坤名下一个康养项目，前年开的盘，宣传语叫‘给爸妈一个山里的家’。车牌我也拿到了。”

“第一辆车呢？”

“还在物流园。那家仓储公司租的月台，车就停在那儿。”冯庚说，“车你去看。我能查的都查完了，剩下那一道工序，得用你的鼻子。”

“为什么是它？”沈闻问。交接单上那行去向，是第二辆车的。第一辆车当晚回了园，这里面有没有准数，谁都说不准。

“说不准。”冯庚说，“可你上回闻见的那两道手续，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过分的事，里头的人就掺得多。人上过车，车上就有味。你去看一眼，值。”

上午十点，物流园月台。

月台背阴，钢架顶棚把日头挡在外面，风从顶棚底下穿过去，带着铁皮晒了一早上的余温。那辆白箱厢货停在月台最里侧，车头朝外，箱门锁着。园子里叉车来回，装卸工扛着纸箱小跑，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冯庚在车头看了看车牌，朝沈闻点了下头。

“车对。”他说。

沈闻走近两步，在箱门缝前站定。手没碰车，人也没挡路，像在等活儿的闲人。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他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

两缕味。

头一缕，从门缝最底下漫出来。哈喇味。油脂放坏了的败气，沉，旧，跟新洒的油污两回事，往鼻腔深处钻，贴着黏膜不走。这一缕他太熟了，药包里、留样袋里、评审会那间会议室里，他闻过它所有的变体。车上拉过的东西蹭上的，是药。是陈了的、加了东西的药。

钢架顶棚底下风一过，门缝里的味就断一下，再续上。他退半步，换到下风口，又等了一息，让那缕味自己漫过来，一分一分地漫，漫得极有耐心。

第二缕，贴着门缝的上沿。很淡，淡得要屏住呼吸去接，接住了，又怕一口气把它冲散。

铝塑板药片的苦，压着一层甘草陈皮的汤底。老胃病的方子，常年喝，喝进衣裳里、椅子里、人的气里，又从人的气里，蹭到这辆车里。这一缕味有个去处，它不往箱底沉，往座位那边飘。车斗里装货，驾驶室里坐人。

沈闻睁开眼，站了一会儿，让两缕味在心里各自落了位。

第二缕，他在康家闻到过。老小区那套两居室，书柜的玻璃门前，胃药盒摞得整整齐齐，药罐在灶台上没来得及收。汤药的底子，一家人喝出来的味，洗不掉，藏不住。

药不离人。两缕味都在这辆车上，就是那个人，也在这辆车上待过。十二日夜里，从医院后院到物流园，再到出园换车，一路上，驾驶室里坐着的就是他。

“康主任上过这辆车。”他说。

冯庚捏着镜腿哈了口气，扯起衣角按了按镜片，架回去。

“行。”他说，“软禁也好，保护也好，人证物证，就差看见人了。看见人，这条线就从味变成腿了——腿上的事，我来跑。”

中午，两人顺着第二辆车的路线，到了青龙山脚下。

康养公寓坐落在半山，新楼，米色的外墙，挂着一整面项目的宣传字。院子大，绿化好，假山流水，门口有岗亭，进出的车都要登记，连送水的三轮都不例外。要不是门口挂着泰坤康养的字牌，看着比哪个小区都体面。

他们在马路对面的树荫里停了车。日头最毒的时候，树荫像一层薄纱，聊胜于无。蝉在别处的树上叫，这一片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冯庚举着一只望远镜，从楼顶看到门口，看了又看。

热气从柏油路面上浮起来，把对面那栋楼的下沿泡得微微发晃。镜片上蒙了一层汗气，他把望远镜在臂弯里翻了个面，垫着衣袖擦了擦，再举。

“楼就一栋，进出就一个门。”他说，“后头是崖，边上没有小路。这不是养老的地方，这是把地方选好的地方。”

“看见人了吗？”

“五楼，从左数第二间。”他把望远镜递过来，“阳台上有个人的影子，我盯了一个钟头，动过三回。”

沈闻接了。镜片里，米色外墙一下子到了眼前。阳台上，一个穿旧格子衫的男人背对着这边，扶着栏杆站着，栏杆上搁着一只保温杯。男人站得很稳，就是瘦，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一层空落落的。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半个身子，镜片里闪过半张脸，口罩上方一双总像没睡醒的眼。

人活着。被圈着。

“住得比家里好。”冯庚说，“吃穿不愁，顿顿有人送。就是下不了山。”

沈闻把望远镜还回去，没说话。院感科那句“休假了，手续齐全”，跟眼前这座楼，一对接上了。手续这么齐的休假，他头一回见。

下午三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寓门口。一个年轻姑娘下来，白T恤，牛仔裤，帆布包挎在肩上，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保温桶，径直往岗亭走。岗亭里出来一个保安，客客气气地拦住她，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分钟。隔着一条马路，零星能听见几个词：“预约”“项目规定”“家属也讲规矩”。姑娘的声音不大，态度却硬：“我是他女儿，探视个老人，要什么预约。”保安始终笑着，就是不放行。末了，姑娘把保温桶递过去，保安接过，进去了。

姑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她掏出手机看了两眼，转身往回走。

门卫亭里传来一句闲话，飘过马路：“康家闺女又来了。”

沈闻和冯庚对看了一眼。

姑娘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经过他们车边的时候，脚步不快，眼睛有点红。车窗开着，一丝糖蒜的酸香从她空了的手上飘过来，酸里带甜，是自家腌了有些日子的味道。腌好的那一罐，今天又没能送进去。

沈闻推开车门，下去两步，又停住了。姑娘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

“明天，”他说，“我去找她。”

冯庚没问找她做什么，只是把车钥匙插上，慢慢把车掉了个头。夕阳把整面康养公寓照成了金的，五楼那个阳台上，保温杯还搁在栏杆上，那个人还背着手站着。

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过了隧道，冯庚开了口。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沈闻说，“人多，她话就少。你们盯好这座楼，把每天的进出记下来。我找人聊聊天。”

“聊什么？”

“聊糖蒜。”他说，“她拎了三个星期，一罐都没送进去过。这罐子里的话，比谁的路条都好使。”

冯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夕阳从车窗斜进来，照在仪表台上。后视镜里，青龙山一点一点退远，那栋米色的楼隐进了山影里。

沈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鼻子里还留着两缕味，一缕陈，一缕苦。他把它们分开，又合上，像把两页纸对齐了，夹进同一本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