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康宜在医院走廊里拦住沈闻，开口就是这一句。白T恤，牛仔裤，眼睛底下两团青。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来讨一个说法的。

沈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今天一早他出门诊，她已经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半晌，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挂号单底下压着的是通话记录截图。此刻那个马路对面拎保温桶的背影近在眼前，眼睛红着，是不肯先哭出来的红。

那张挂号单的边角让她攥得发了毛，字迹糊了一小块，是手汗浸的。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她的裤脚吹得一贴一贴，她站着没动，像把脚钉在了地上。

“我按我爸的通话记录找到你的。”康宜说，“这半年，他给你打的电话发的短信最多。我打了三天电话没人接，去单位，说休假；去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联要满期限才立案；我们家楼下门卫说，看见两个很客气的人把他接走了，说是疗养。你是最后一个跟他见面的，你告诉我，他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沈闻说，“昨天我远远看见他了。人没事。”

康宜的嘴唇抖了一下，攥着的包带松开，又攥紧。

“没事？”她说，“人没事，为什么三个星期不接电话？我们说好的，我妈腌了糖蒜，等他放假回去吃。罐子腌好了，人没了。我妈现在还当他住单位呢，我不敢告诉她。家里就我一个人扛着这些事。”

“他现在住的地方，家属暂时进不去。”沈闻说，“昨天你也试过了。”

“他在里面吃什么？住得怎么样？”

“顿顿有人送，住得比家里好。”沈闻说，“他们不会亏待他。他们怕的是他开口，不是他的身子。”

康宜咬着嘴唇，把这个答案嚼了两遍。

“你都知道。”康宜盯着他，声音压得又低又稳，“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你肯定知道。他到底卷进什么事了？我不要你告诉我细节，我就问一句——他是被看住的，还是被请走的？”

沈闻没有答这一句。有些事她父亲没讲给她，就轮不到他讲。他等着，看她还有什么。

“还有我学校。”康宜声音低下来，“教学办忽然说我的实习名额材料待补。我什么材料都没缺过。去补材料的那天，办公室一个老师，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家里的事最近多，别多问，安安静静把实习做完，比什么都强。”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床的轮子响过去一阵。

“你多问了？”

“我问了一句，我爸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康宜说，“她说，你看，这话就不该问。”

沈闻沉默了一会儿。要挟递到了一个学生头上，用一张实习名额当绳子。对方的手，比他想的还长。

“他胃不好。”沈闻说，“你知道吗？”

康宜愣住了，没跟上这个转弯：“知道。老胃病，喝了好些年汤药。我妈总说他，让他去查，他说查什么，喝药压着呢。”

“不是老胃病压着呢。”沈闻说，“是慢性胃出血，拖了很多年，早该做胃镜了。出血不是一年两年。人瘦，脸没血色，夜里胃疼拿热水袋焐，都是它。”

“胃出血……”康宜的声音发飘，“怎么不治？他懂这些的，他天天跟医院打交道。”

“他自己瞒的。”沈闻说，“瞒着你，瞒着你妈，也瞒着体检报告。他自己的病，瞒了半辈子，最后瞒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康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白花花的天光，把她整个人衬得很单薄。她像想起什么，眼圈一下子红了：“所以他从来不跟人吃饭。所以他嘴里总有那个药味。所以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就发火……我当他是不想提医院的事。”

“是。”沈闻说，“讳疾忌医，课本里学过的词。你们家吃这碗饭的，也躲不过这个字。”

康宜低下头，很快用手腕抹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她问了一个跟名额、跟失联都无关的问题：“还有得治吗？”

“有。”沈闻说，“做个胃镜，规范治，能控制住。他这个病，缺的不是药，是有人逼他上医院。”

“我妈逼了十年。”

“你不一样。”沈闻说，“他怕你妈念他，不怕你。孩子的话，他得当答案听。”

“所以有些事，得你来。”沈闻说，“他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你的话，他得听。听好，你去看你爸，就用女儿的身份，家属探视，不犯任何规矩。他们说预约，你就预约。明天不让进，后天再去。天天去。”

“天天去？”

“天天去。”沈闻说，“罐子也带去。你妈腌的糖蒜，让他吃。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

康宜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他们要是连家属都拦呢？”

“拦得住预约，拦不住天天来。”沈闻说，“规矩是他们讲的，你就用他们的规矩。他们把人圈起来，靠的是没人来看。你天天坐在那儿，那地方就从关人的屋子，变回他住的家了。最笨的办法，往往最稳。”

她点头，道了谢，转身要走，又回头：“我爸他……会没事吧？”

“你去看他，他就有事干了。”沈闻说，“人有了要护的人，就不光顾着怕了。”

康宜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走到拐角，她停下，回身朝着沈闻这边，深深点了一下头，才走。

当天下午，明线动了。

冯庚把一份材料递了出去，走的是行业伦理审查会：某企业资助医学院教学项目，涉嫌干预学生教学评价。附康宜名额“材料待补”的前后时间线，谈话的日子，倒水的人，劝的那几句“安安静静把实习做完”，一句一句落成纸。姜黎连夜把材料链补齐，通稿、协议、资助名录，一条一条对着日期，标得跟台账一样整齐。

每一条后头贴着一格标签纸，注着原件在哪一卷第几页，翻的时候一掀就到。复印件裁得边角齐整，钉书钉斜打在左上角，钉脚一个个压平了，不刮手。递件回执她把编号报了过来，附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拿他们的资助名录，去问他们的教学评价。行，这电话我来打。”她真打了，打给伦理审查会办公室，报了编号，问了受理时限，问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卫生监督的询问函到了学校。第三天，教学办通知康宜：核查过了，你的材料齐全，名额恢复，即日起按原计划安排实习。

前前后后，不到三天。

“他们拿绳子拴学生，”冯庚在电话里说，“咱们就问问绳子的来路。来路一问，绳子自己就烂了。”

康宜给沈闻发来一条消息：“名额回来了。他们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说材料齐全。跟当初说材料待补的时候，一模一样快。”

傍晚，又来一条：“我进去了。我爸瘦了好多，屋里倒干净，就是静得吓人。糖蒜他留下了，开了罐，吃了两块。他一直看着罐子，没怎么看我。走的时候他说，回去告诉你妈，蒜腌得好。他在阳台上站到现在都没进屋。”

夜里十点多，沈闻刚把台账收起来，手机亮了。

康慎行的号码。

两条短信，一前一后。

“周六，老地方。”

“这次我带全的。”

沈闻站在窗前，把这十个字看了很久。三个星期，未回复里躺着的都是他发出去的话；今晚，是那边先开口了。

他回：“周六见。”

七月的夜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台灯的光吹得晃了晃。他把手机搁在台账上，没有让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