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楼顶层。风从四面八方的水泥柱之间穿过来，把一整个下午的热气都吹散了。一个多月前那场半小时的密谈就在这一层，风也是这样的风，只是那时吹的是初夏，现在吹的是七月。

同款牛皮纸袋搁在引擎盖上。封口的活扣敞着，没贴。

康慎行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他站在车边，看见沈闻从坡道口走上来，抬了抬手，没说话。人瘦了一大圈，衬衫还是那件灰的，洗过了，领口有些塌。保温杯捏在手里，盖子拧得紧紧的。

沈闻到之前，先把车停在斜对面，留出进出两条道。冯庚的人在一层和二层各守一个出口。这些天他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等，一件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顶层没停几辆车。水泥地上积着一层浮灰，轮胎印一道压着一道，压到坡道口就淡了。风从柱子之间过，把地上一只旧纸杯推着走，磕在柱子根上，停住。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隔着一层，闷闷的。天边最后一点橘色沉下去，对面楼的窗一格一格亮起来，水泥柱的影子和车影连成一片。

“你瘦了。”沈闻说。

“他们伙食不差。”康慎行说，“就是睡不踏实。”

两个人在车头两侧站定。夕阳斜进来，把牛皮纸袋照出一道金边。康慎行看了那袋子一眼，又看回沈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打好了腹稿的陈述。

“先讲我被‘疗养’的这些天。”他说，“住的地方比家里好。顿顿有汤，有人陪着散步，陪着做理疗，散步都固定路线，绕着楼，谁也不许多走。手机替我‘保管’，说是怕我休息不好。每天还有两个人，陪我聊天，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聊鱼怎么养，聊孙子怎么教。我睡觉，他们在客厅坐着。我上厕所，门不关严。我喝药，有人看着表，几分钟喝完都记下来。”

“记这个做什么？”

“报上去。”康慎行说，“他们要的不是我，是一份每四个钟头一填的表。填上去，他们那头才睡得着。”

“他们跟你谈什么？”

“头两天什么都不谈。就陪着。”康慎行说，“第三天，谈了一次。他们要我签一份东西，签了，就送我回家，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我没签。第二天他们就不提了，接着陪我散步。”

他顿了顿。

“那天夜里我就想明白了。他们不是怕我出去说什么。”康慎行说，“是怕我像个人。像个人，就有想说的话。”

沈闻没接话。他等着。

“我女儿来的那天。”康慎行的声音在这里慢下来，一字一字，像踩着结了冰的河面，“三十年，我头一回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把糖蒜放在茶几上，开罐，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在我面前。她说，爸，你尝尝。她说，我的实习名额，我自己挣回来了。然后她说，你欠的，你自己去还。”

他停了很久。风把袋子的一个角吹起来，又落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手上的肥皂味隔着茶几都闻得见，她在家洗了衣服才来的。她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这些天在跑什么。她全自己扛了。”康慎行说，“我这个人，怕了三十年。那天晚上我没怕。我就是坐不住。陪着的人在客厅里坐着，我在阳台上站到十二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女儿都知道自己挣，我躲什么。第二天我就跟他们讲，你们的字我签，但我自己的东西，我要回来。他们大概是没想到，愣了半天，把我那点破烂还了，手机也还了。”

“所以你短信里说，带全的。”

“带全的。”康慎行把引擎盖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推得很慢，很稳，“第二套副本，就是那晚我照原留的一套新印的，页码我又核过一遍，第一套缺的尾巴，这回补齐了。采样单全本，不是我当时给你的那部分，是全的，从第一页到末页。还有这个。”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壳，边角磨圆了，用一根旧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勒出的印子深得像木纹。

“三年，一天一天，我自己记的时间线。哪天谁来的电话，哪天谁让我装订，哪天开会，哪天公示，哪天有人在楼道里站了半秒。我记它，原先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跟自己对账。”

他解开橡皮筋，翻开中间一页，推过来。纸上一行一行的字，写得又小又密，日子，人，事，句句是短句。有一行写着：三年前十月。通知拿档。事由栏让我写核对。再一行：会议四十分钟。结论纸早印好。再一行：公示。有人来电，说我是功臣。写这行字的那页角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水渍，又不像。

沈闻看完，把本子合上，双手递还给他。三年的账，一天没缺。

“最后一页，记到哪天？”他问。

“六月十二。”康慎行说，“当天夜里，人就被接走了。之后的日子，没有记。被接走的人，日子就停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交代。”康慎行把本子和纸袋摞在一起，“档案是我搬的。那晚我就在场，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装袋，看着无纺布袋一只一只上车。回执我签了，签收栏那格，我签的。签完字的第二天夜里，他们就接我走了。这三年我总说，我手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其实我手里最沉的一样，是我自己的名字。我把它押给他们了。现在，我来赎。”

“签字的事，今天讲给我就够了。”沈闻说，“往后，它会到该去的地方。”

沈闻看着他，伸手，把纸袋接了过来。袋子不重。他掂了掂，却觉得手心发沉。

“出庭呢？”他问。这一句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出庭。”康慎行说，“你替我约的程序，我一次一次没敢进。这回我自己进。鉴定是怎么定的，调子是怎么对的，档案是怎么没的，签字是怎么签的，我一样一样，当着人讲。讲完，判我什么，我认什么。我这辈子公文写了两沓，就缺这一份真话。”

“没人会判你。”沈闻说，“该判的不是你。”

“是不是我，到里头再说。”康慎行摇头，“我自己的账，我自己清。你不用替我描。”

沈闻点头。车头的金边暗下去了，天完全黑透。他没有说宽恕的话，也没有说什么保证。他只说：“出庭那天，只说你知道的。别替我父亲加一个字，也别替你自己减一个字。”

“我一个字都不会错。”康慎行说，“我当了二十年记账的。账在我这儿，从来没错过。”

他拿起纸袋，把敞着的封口拉平，对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透明胶，撕下一截，当着沈闻的面，把封口贴死了。指头顺着胶条，从这头压到那头，压得很实，压到末端，还多按了两下。

“这回，贴上了。”

贴完，他的手在封口上按了按，像终于拧紧了一个盖子。拧紧了，他的肩膀垮下来一点，人也矮了半分，可脸上那层常年捂着的灰气，散了。

下楼的时候，冯庚的车在坡道口等着。三个人把纸袋放进后备箱，冯庚拍了拍箱盖：“律师今晚就到。证人人身情况的备案，我托了可靠的人，连夜办。从今晚起，你的家、你的女儿，都有人看着。你那套两居室，先别回，住你妹妹那儿去。”

康慎行坐在车里，朝冯庚深深弯了一下腰。冯庚摆摆手：“别来这套。开车。回去先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尾灯拐出坡道，汇进车流。沈闻站在坡道口，看着那点红，直到看不见。

当晚，沈闻回到家，把帆布包放下，手机响了。

陌生又熟悉的号码。他接了。

“沈医生，这么晚，打扰了。”贺维山的声音跟在茶园里一模一样，得体得像还在主持会议，“这一阵，你走得漂亮，我们都很佩服。跟你道个喜。听说，康主任出来了？”

沈闻没答。听筒里静了两秒。这两秒里，他能听见对方那头有空调的微风声，平稳，体面。

再开口的时候，那层儒雅，一层一层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就让医鉴会见真章。”

电话挂了。

沈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夜色像墨一样漫过来，把白天那条街一寸一寸收走。

他对着忙音，对着夜色，答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