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轰鸣,风雪怒号。
整片荒原依旧是一边倒的屠戮。
明军前阵彻底溃散,残存的步卒再也结不起拒马阵型,三五成群四散奔逃,沦为后金铁骑追杀猎杀的活靶。
后阵辎重辅兵、民夫、匠卒更是溃不成军,车马倾覆、物资散落满地,哭喊哀嚎淹没风雪。无数手无寸铁的辅兵,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被疾驰而过的后金骑兵随手劈斩、踏成肉泥。
尸横遍野,白雪染红。
藏在雪坑之下的林越,压着心头翻涌的剧痛与惊悸,彻底消化了穿越的事实。
他取代了这具同名同姓的明末随军匠卒,在己巳之变的必死溃阵中,靠着天时地利的巧合侥幸存活。
头顶,马蹄践踏冻土的震感连绵不绝,偶尔有利刃破空的锐响、士卒临死的惨嚎掠过耳畔,每一秒都伴随着生死陨落。
原主胆小怯懦,终日只会埋头按照破烂旧法修铳,被军中士卒轻视、被吏员欺压,一辈子困在腐朽的军工陋规里,至死都想不通,为何两百年前横扫铁骑的神机火器,如今只剩害人的废铁。
但现在,这里是他的战场。
二十一世纪顶尖轻武器研发、古代火器复原、军工标准化改制的全套知识,已然扎根神魂。
林越缓缓抬手,推开压在身上的两具冰冷尸身,忍着刺骨严寒与皮肉酸痛,艰难从积雪凹坑中爬出。
狂风瞬间灌满身躯,冻得他单薄的匠卒棉衣瑟瑟发抖。
抬眼望去,满目疮痍,血色皑皑。
明军残兵四散奔逃,全无战意;后金十余骑重甲精锐已然脱离主力大阵,纵马穿插追杀散兵,马刀寒光凛冽,每一次挥劈都带起一抹猩红,气焰嚣张至极。
不远处的乱阵之中,一杆被溃兵遗弃的老旧鸟铳,半埋在积雪里,铳身斑驳锈迹,铳口歪斜,正是明末最泛滥、最害人的劣质军械。
就是这种铳,晴天炸膛、雨天哑火、射程离谱、精度全无,亲手葬送了无数大明将士的性命。
林越踏步上前,俯身将这杆人人避之不及的“索命铳”拾入手中。
入手冰凉粗糙,触感拙劣的锻造工艺,不用细看,**手感,无数弊病已然了然于心。
火门偏大偏斜、药室深浅不均、铳管内壁粗糙、枪口微偏。
外行看,这是一杆彻底报废、难堪大用的烂铳。
但在林越眼中,没有废铳,只有废工艺、废规制、废匠人。
风雪漫天,寒霜彻骨,正是明末火器最无解的死局——火绳受潮、无法击发,彻底沦为木棍。
不远处,几名侥幸存活的明军残兵缩在倾覆的辎重车后,浑身颤抖,看着逼近的后金骑兵,眼底只剩绝望。
“完了……彻底完了……”
“风雪天,火铳全废,咱们手里只有刀矛,根本挡不住鞑子铁骑……”
“往年神机营凭火器稳压蒙古骑兵,如今咱们拿着祖宗的利器,却只能等死,可笑!可悲!”
几人低声惨叹,心如死灰。
此刻,无人相信火器能用,无人相信绝境还有生机。
林越立于风雪之中,单手托住老旧鸟铳,目光锐利如炬。
想要对抗骑兵冲锋,火器的核心从不是花哨形制,而是稳击发、远射程、高精度、续火力。
风雪天废铳,根源从来不是天气,是明代旧制的致命缺陷!
火绳暴露在外,风雪一吹即灭、寒霜一冻即僵;火门过大,火药燃气外泄、推力不足;药室不规整,装药紊乱,轻则哑火空放,重则炸膛崩身。
想要在风雪天击发,根本不需要改造枪械结构,只需临时简易整改,修补千年陋弊。
这是超越时代的基础常识,是两百年前神机营都未曾细化的工艺细节,却被明末腐朽匠人彻底荒废。
林越眼神笃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身为随军匠卒,腰间常年佩戴一套简易修械小工具:细锉、磨石、铜针、裹药油纸。
乱世求生,匠不离器,这是原主唯一的习惯,此刻却成了绝境翻盘的依仗。
第一步,封火门、修正偏差。
林越手持细锉,蹲身迎风,不顾风雪扑面、寒霜冻手,快速打磨歪斜偏大的火门,将孔径修磨规整、大小适中,杜绝燃气外泄、防风泄火。随后取少许细铁屑混雪封堵边角缝隙,彻底隔绝风雪灌入。
第二步,密闭药室、规整装药空间。
老旧鸟铳药室坑洼不平、深浅混乱,装药极易失衡。林越以磨石快速打磨药室内壁,抹平凹凸孔洞,规整出均匀深浅的装药槽,杜绝药量偏差、受力不均,从根源杜绝炸膛隐患。
第三步,隔绝潮湿、改良引火。
他撕下贴身干布,裹住少量精制引火药,完全隔绝风雪潮气,摒弃露天裸露、极易受潮熄火的旧式引火法。
短短数十息。
狂风呼啸不止,杀伐未停,生死悬于一线。
旁人仓皇逃命、瑟瑟等死,林越却在尸血雪原之中,从容不迫、精准高效,完成了一套超越整个明末时代的简易火器改良。
全程无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最朴素、最精准的工艺修正。
可就是这短短几步整改,直接修补了明末鸟铳九成以上的致命弊病。
此刻林越手中的烂铳,已然不再是那杆十打九哑、风雪作废的废器。
它变得击发稳定、防风防潮、装药规整、无炸膛风险。
不远处躲在车后的几名残兵,无意间瞥见林越的动作,皆是满脸茫然、嗤笑摇头。
“那匠户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摆弄烂铳?”
“没用的!这天寒地冻的风雪天,再好的火绳也得灭,纯属白费力气!”
“等死便罢,何苦折腾一杆废铁?”
众人皆不看好,只当林越绝境失智,徒劳挣扎。
就在话音未落之际!
前方雪原,三名后金重甲骑兵纵马疾驰,脱离大队,直奔辎重残骸区域而来。
他们见此处只剩零散残兵、无有阵型,料定是随意收割的蝼蚁,马刀高悬,杀气腾腾,马蹄踏雪,飞速逼近。
为首一名八旗白甲兵,身披双层重甲,满脸凶悍狰狞,眼神轻蔑至极。
在他眼中,这群丢盔弃甲、弃铳逃命的明军,不堪一击,随手便可屠戮殆尽。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骑兵突进速度极快,转瞬便进入冷兵器冲锋距离,只需再数息,便可策马劈杀而至。
几名明军残兵吓得浑身僵硬,紧握刀矛,手足冰凉,已然做好了拼死搏杀、以身殉国的准备。
就在这生死一瞬!
风雪之中,林越稳稳起身,单手持铳,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慌乱。
他无需火绳明火外露,改良后的密闭引火结构,不惧风雪、不防潮寒。
标准化装药、规整药室、精准火门,一切尽在掌控。
他眸光锁定三十步外的后金白甲骑兵,呼吸沉稳,手臂稳如磐石。
没有花哨动作,没有多余酝酿。
“咔。”
细微的机括轻响,在呼啸风雪中微不可闻。
下一秒——
“轰!!!”
一声沉稳、凝练、厚重的铳响,骤然炸破漫天风雪!
没有哑火、没有卡顿、没有炸膛!
风雪狂吹、寒霜漫天、湿气遍地,这杆被整个大明判定雨雪废用的旧式鸟铳,稳稳击发、雷霆迸发!
纯净的火药推力,规整的铳管弹道,让弹丸出膛极速稳定、轨迹笔直!
火光一瞬穿破风雪,铅弹裹挟着碾压时代的精准度,破空疾射!
三十步距离,弹指即至!
对面那名嚣张跋扈的后金白甲重甲兵,甚至来不及收敛脸上的轻蔑笑意,只觉胸前轰然一震!
精良重甲、双层铁叶,在规整弹道与充足推力面前,形同薄纸!
“噗——”
重甲崩裂、铁叶凹陷、血肉炸开!
一枚铅弹直接洞穿胸甲、贯穿心肺!
巨大的冲击力将疾驰奔马之上的魁梧身躯狠狠掀飞!
这名百战八旗精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凌空一僵,重重摔落雪地,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战马受惊长嘶,狂奔数步后驻足原地,茫然打转。
一枪!
毙命!
雪原上短暂一静。
余下两名后金骑兵瞳孔骤缩,惊骇万分。但常年血战的八旗骑士并未被一枪吓退,二人齐齐嘶吼,双腿猛夹马腹,双刀高举,借着铳响之后装填的空档,加速猛冲,打算趁林越来不及复装,策马近身劈杀!
“快!杀了他!趁他装药!”
骑兵咆哮,马蹄踏雪飞溅,转瞬便要冲到近前。
这一幕,几名缩在辎重车后的明军残兵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心里都明白,鸟铳打完一枪,装填繁琐,这段空档就是死门。方才那一铳虽惊天动地,可只要鞑子冲到身前,林越必死。
方才那一枪击穿重甲的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心底。一股久已熄灭的战意,猛地重新燃起。
“不能让鞑子砍了他!他能修铳杀敌!”
一名老兵大吼一声,不再躲藏,攥紧长矛自车后猛冲而出。另外两人紧随其后,持刀挺矛,迎着两名冲来的后金骑兵拦了上去。
“拦住他们!给匠户争取装药时辰!”
矛尖映雪,长刀出鞘。
“铛!”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老兵挺矛直刺马腹,一名后金骑兵挥刀格挡,震得老兵手臂发麻。另一名鞑骑绕侧,刀光劈向第二名明军士卒。三人拼死缠斗,不求杀敌,只求死死缠住战马,拖延片刻。
厮杀就在林越身前数步展开。
林越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低头,快速开始复装流程。
清理药室残渣、倒入定量发射药、塞铅弹、捣实、安放引火药。他动作远比普通士卒娴熟,可即便如此,整套工序依旧需要片刻功夫。
风雪吹得药粉险些吹散,他侧过身,以身躯挡风,双手飞快操作,目光还紧紧盯着前方缠斗的几人。
两名后金骑兵一心想要冲破阻拦、斩杀持铳的林越,可三名明军残兵咬牙死扛,矛挑马眼、刀砍马腿,拼着负伤也要死死缠住马身,不让他们突进半步。鲜血飞溅在白雪之上,每一次碰撞都险象环生。
一名明军士卒肩头被马刀划开一道深口,剧痛之下依旧不退,死死抱住一条马腿。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冲锋之势被硬生生卡住。
短短数息,对林越,对死战阻拦的三名袍泽,都如同漫长煎熬。
林越将铅弹夯实,装好引药,重新举铳,铳口对准被死死牵制住的一名后金骑兵。
他沉声高喊,声音穿透风雪,传给拼死搏杀的袍泽:
“稳住!我这一枪,了结其一!”
残兵们咬牙死撑,死死牵制铁骑。
风雪漫天,血肉横飞。
方才那一铳已经证明,废铳并非不可杀敌。只要给火器装填的喘息之机,他们便有机会活下去。
林越稳住手臂,锁定目标。
两百年神机火器,未灭于岁月,只毁于蛀虫。
今日起,大明废铳,重可杀敌!
铁骑再来,有铳,有袍泽,有配合!
下一铳,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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