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曹家寨青砖高墙之上。
经过一夜夯土补墙、疏通壕沟、修缮垛口,这座废弃多日的蓟镇堡寨已然重焕生机。坍塌的墙段被土石夯实补齐,淤塞的护寨壕沟清理通畅,寨门加固立木、压钉固板,明暗岗哨层层排布,整座隘口堡垒从一座空废荒寨,变成了攻守兼备、壁垒森严的西线据点。
寨内空场,七百一十杆制式鸟铳整齐列阵,寒光凛凛。
五百六十余新编神机将士,分批次操练三段轮射。
经过两日打磨,无论是最初的核心老兵,还是新收编的辅军新兵,皆褪去溃兵底色。装填、压弹、退阵、补位,动作娴熟规整,轮转衔接行云流水,七百火铳梯队开合有序,火力堆叠厚重绵长,再无半分杂乱空窗。
周炳巡视图阵,心底愈发笃定。
往日明军怕骑、畏战、崩逃,根子在器劣、法乱、无规制。如今林越立新规、修精铳、练严阵,硬生生把一支残兵败卒,练成了可正面抗衡八旗的火器劲旅。
“匠人,全军操练已成,寨防稳固,火器充盈。哪怕鞑子来千人队,我部亦有底气死守!”
林越立在寨墙垛口,远眺东方遵化方向,神色未有半分松懈,反倒愈发凝重。
“底气有,但危机更近。”
“昨夜覆灭三十鞑骑游哨,绝非小事。后金入塞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明军望风崩逃,从未遭遇这般干净利落的全歼惨败。”
“这支小队失联半日,遵化主力必然起疑。用不了多久,鞑子斥候细作,必会蜂拥而来,探查我部虚实。”
明末战争,从来都是情报先行。
八旗铁骑之所以屡战屡胜,不止兵甲精锐,更胜在斥候细密、探报精准、从不盲攻。摸清守军兵力、火器、阵型、地势,再定点碾压、围点打援,步步蚕食。
果然,辰时未过,前沿斥候急促奔回寨下。
“报!匠人!东方来路发现零星鞑骑!不似冲锋之兵,散骑游走,远远窥视寨堡,一遇我部探哨即刻后撤,疑似斥候探察!”
林越眼神一凝:“多少人?动向如何?”
“总计五骑,分散游走,不接战、不逼近,只在两里外山头观望,似在绘记地形、探查布防!”
张承业上前沉声开口:“是八旗摆牙喇斥候!鞑子最精锐的探马,个个马术精湛、心性狡诈,专司探营、画地形、窥兵力,最是难缠!寻常明军遇之,要么被瞒过,要么追之不及!”
八旗摆牙喇,精锐中的耳目。
每一支主力大军,必先遣数十队摆牙喇四散探查,摸清方圆百里所有明军据点、兵力、防务,精准拿捏战局。
今日现身曹家寨外,意味着后金主力的视线,已经彻底锁定此处。
“传令。”林越沉声下令,字字缜密,“第一,前沿斥候尽数回撤,不许出寨追敌,避免被诱杀、泄露虚实。第二,寨墙士卒尽数隐匿垛后,火铳手隐蔽站位,不许露头张扬,刻意藏锋示弱。第三,寨内操练不停、阵型不乱,但严禁大规模火器列阵暴露火力规模。”
他要演一场弱兵残寨的假象。
若是此刻展露七百精铳、严整火阵,必然引得后金直接压主力强攻。唯有示弱藏锐,让敌判定此处只是区区收拢残兵、苟延残喘的弱旅,方能争取更多练兵、修械、固防的时间。
命令下达,全军即刻执行。
喧闹的寨墙瞬间归于沉静,士卒隐匿垛口,锋芒尽数收敛。
寨外两里山头,五名后金摆牙喇斥候勒马驻足。
他们身披浅色暗甲、腰挎短刀长弓,身形隐蔽,目光死死锁定曹家寨,细细窥探、低声议论。
“寨墙残破,守军稀疏,看起来就是收拢的溃兵残部。”
“无大队军马、无精良甲械、无重兵布防,应该是昨夜逃散的明兵,在此苟聚。”
“昨夜失联的三十拨什库小队,大概率是轻敌冒进,被这群溃兵设野陷阱偷袭致死,非是明军战力强悍。”
为首的摆牙喇什长眯眼打量片刻,冷声道:“无需急攻。此寨兵弱势残,无足为惧。速速回遵化报与参领大人,西线曹家寨聚有明军残卒数百,可随时碾平,无需主力驰援,遣一营骑兵便可拔寨!”
五名斥候探查完毕,调转马头,扬尘而去,直奔遵化城复命。
他们从头到尾,未窥得半分神机队的真实战力。
隐蔽在垛口后的林越,将对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底冷静通透。
示弱成功,敌已轻敌。
但这短暂的轻视,仅仅是片刻安宁。
后金绝不会容忍明军在西线隘口立寨复战。用不了多久,围剿铁骑必然压境。
“他们回去报信,最快今日傍晚,最慢明日清晨,鞑子围剿骑兵便至。”林越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凝重,“不会是百骑小股,必然是数百级别的主战骑队,试探强攻、碾压拔寨。”
周炳神色一凛:“匠人,那我等即刻全员火器列阵,严阵以待!”
“不。”林越摇头,目光锐利,“依旧藏锋,继续练兵。”
“敌军轻敌,便会骄兵冒进、准备不足、轻视我寨火力。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带着‘碾压残兵’的心态冲锋,一头撞进我们的全盛火阵之中!”
接下来半日,曹家寨看似依旧是破败残寨,内里却是热火朝天的终极备战。
林越细化堡寨防守火器战法。
不同于原野开阔地的三段平射,依托寨墙、垛口、壕沟,火阵打法再度升级。
垛口位布置定点精准狙杀组,专打冲阵马首、带队军官;
寨墙中段排布连绵轮射组,三段轮转不间断压制冲锋集群;
寨门内侧埋伏预备队火力,随时补漏、兜底清场;
壕沟外侧布设拒马暗障,迟滞骑兵速度,废掉铁骑冲锋优势。
以堡寨为依托,以火器为锋芒,以规制为根本。
原本只能平原对射的火阵,此刻进化为壁垒死守火阵,容错率、杀伤力、压制力再度翻倍。
新兵继续以老带新,反复操练寨上站姿射击、俯角射击、紧急换弹、临阵补位。
从原野野战,到堡垒守城,全员快速适配全新战法。
与此同时,遵化城内,后金大营。
八旗甲兵林立,帐内杀气森然。
皇太极入关以来,连破蓟镇中协各路关口,横扫遵化、三河,明军望风披靡,从未有一处据点敢逆势死守,更无一支小队能全歼八旗正规小队。
直至曹家寨这支残兵出现。
帐内,一名披甲参领听完摆牙喇斥候回报,嘴角勾起轻蔑冷笑。
“数百溃兵,聚于废寨,无将无援、无甲无炮,不过蝼蚁苟活。”
“昨夜三十甲兵阵亡,纯属大意轻敌,被鼠辈偷袭得手,非其战力可战。”
这名参领隶属正白旗,随皇太极破关入塞,屡破明城,骄气极盛。在他眼中,大明边军早已骨碎胆寒,再无半分战力可言。
他当即定夺,朗声下令:
“无需惊动主子主力!”
“遣我正白旗铁骑三百,黄昏出兵,直扑曹家寨!”
“踏平残垒、尽斩敌首!不留一兵一卒、不留寸草生机!”
“让西线各路溃兵看清,敢逆势立寨者,必死无全尸!”
三百正白旗精锐铁骑!
皆是身经百战、入关屡胜的老兵,马术精湛、甲胄精良、冲锋凶悍,碾压寻常明军数千之众不在话下。
军令传出,后金大营即刻调动。
三百铁骑披甲上马,磨刀擦刃,整装待发。
黑云压寨,杀机暗涌。
西线曹家寨,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被滔天杀机锁定。
寨内,林越立于高台,看着操练纯熟、战意渐浓的五百将士,沉声开口:
“第一战,雪原灭百骑,是绝境求生。”
“第二战,荒原摧游骑,是立军定魂。”
“这一战,曹家寨守堡,是以弱扼强、逆势抗主、硬撼八旗正规精锐!”
“三百正白旗铁骑!鞑虏入关精锐!”
“他们轻视我们、小觑我们、认定我们是不堪一击的溃兵!”
“那我们便以七百精铳为刃,以坚寨为墙!”
“借敌军骄纵轻敌之心,打一场完美伏击、壁垒火杀、全歼硬仗!”
全军将士闻言,眼底怯意尽消,只剩滚烫战意。
两日之前,他们见鞑骑即逃、闻鞑色变。
两日之后,他们手握制式精铳、熟稔轮转火阵、坐拥险要堡垒,敢正面硬撼八旗正规主力!
风声渐紧,暮色低垂。
东方地平线上,隐隐有铁骑烟尘滚滚而起。
大战,倒计时!
曹家寨死守血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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