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之地,转瞬即至。
漫天寒风骤停一瞬,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马蹄震响,如太古惊雷碾过冻土,狠狠砸在曹家寨所有人的心头。
夜色之下,两千正白旗铁骑列成宽阔横阵,黑压压铺满北面荒原,马首平齐、甲胄如墨、刀枪如林。冰冷的铁甲反光吞尽最后一点月色,整片敌阵煞气凝实质,压得空气都近乎凝固。
阵前,四门红衣小炮架定炮架,黝黑的炮口高高抬起,死死对准曹家寨残破的寨墙,森然可怖。二十架巨型盾车紧随其后,厚木裹着层层铁皮,足以抵挡寻常鸟铳铅弹,是八旗攻坚破寨的杀器。
少年鳌拜一身鎏金重铠,腰挎弯刀,端坐高头战马之上。他双目赤红,眼底涌动着狂怒与桀骜,死死盯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土寨,盯着寨墙之上那一道道挺拔的明军身影。
半日之前,三百同袍葬身此处,八旗百战威名折损于此,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区区废寨残卒,也敢犯我大金兵威!”
鳌拜声如怒雷,响彻荒原,字字裹挟杀伐,“本将奉大汗军令,踏平此寨!鸡犬不留!”
身前八旗将士齐齐拔刀,刀刃映着寒夜冷光,齐声嘶吼,声浪滔天,震得四野风雪翻涌:“踏平此寨!尽杀残敌!”
震天喝骂裹挟铁骑凶威,朝着孤零零的曹家寨狠狠碾压而来,生死压迫感瞬间拉至极致。
寨墙之上,七百神机士卒纹丝不动。
无人慌乱,无人退缩。经历过三百精锐骑阵的洗礼,他们早已褪去溃兵的怯懦,只剩浴血死守的决绝。人人紧握制式鸟铳,三列轮转火阵早已就位,肩背紧绷,呼吸沉稳,只待主将一声令下。
林越立于**垛口,目光冷冽锁定阵前的四门火炮,声音低沉而锐利,传遍整道寨墙:
“敌军以炮为锋,以盾为壁,欲平地碾破我寨。”
“记住!八旗铁骑不惧箭雨,不惧近战,唯独惧我连绵火器!盾车可挡单铳,挡不住七百火铳饱和轰击!重甲可防碎弹,防不住近距离连环贯穿!”
“首轮开火,弃骑卒,专破盾车、炮手!毁其攻坚根基,乱其攻城步调!”
“遵令!”七百将士沉声应和,声线整齐划一,压过敌军漫天嘶吼。
城下,鳌拜冷眼望着寨墙上纹丝不动的明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听闻此处明军火器诡异、轮转不绝,心中早已生出轻视之外的忌惮,故而舍弃了贸然骑冲,先以火炮破防。
在他看来,再精妙的火阵,也挡不住红衣火炮的轰击。土寨壁垒,终究是土木之躯,一炮便可碎裂!
“列炮!装填!”
鳌拜沉声下令。
八旗炮手迅速奔走就位,熟练填入火药、推弹入膛,黝黑炮口再度抬高,死死锁定寨墙中段最薄弱的垛口。
“点火!”
轰——!!!
惊天动地的炮声骤然炸响!
赤红色炮焰撕裂夜幕,沉重的实心铁弹破空呼啸,带着摧枯拉朽的巨力,狠狠砸向曹家寨寨墙!
土石炸裂,碎木横飞!
本就残破的寨墙轰然震颤,中段垛口直接被砸塌半面,碎石尘土漫天飞溅,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卒被碎石砸中,闷哼着滚落垛口。
壁垒震动,烟尘蔽目!
一炮之威,凶悍至此!
城下八旗将士见状,瞬间士气暴涨,再度嘶吼震天。
鳌拜面色冷峻,挥手再令:“续轰!砸穿寨墙!准备步盾攻城!”
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连升空!
轰鸣不绝,地动山摇!
曹家寨寨墙不断震颤、开裂、剥落,残破的壁垒在红衣火炮的轰击下,处处岌岌可危,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塌。
张承业面色发白,急声高呼:“将军!敌炮太烈!再轰数轮,寨墙必破!”
“我知道。”
林越双目死死盯着城下调整炮位的八旗炮手,以及缓缓推进的盾车阵列,神色冷静得可怕,“就是现在。”
敌军火炮连续轰击,看似威势滔天,实则暴露了致命破绽。
炮手专注装填轰击、盾车稳步推进列阵,所有攻坚重心尽数前置,阵型收拢、目标固定,正是火器饱和打击的最佳死靶!
林越抬手,骤然下压!
“全军——开火!”
刹那之间,寨墙之上烈焰齐喷!
轰!轰!轰!!!
七百鸟铳分三轮轮转,极致密集的铳声瞬间盖过火炮轰鸣、马蹄震天!
漫天铅弹如暴雨倾盆,密密麻麻覆盖寨前整片空地,没有死角、没有空隙、没有间断!
最前排推进的铁皮盾车首当其冲!
寻常火铳难以击穿的厚木铁皮,在七百枚铅弹的近距离饱和轰击下,瞬间崩裂、穿孔、坍塌!
木屑铁皮炸裂纷飞,躲在盾车后方的八旗盾兵、装填炮手,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被密集弹雨吞没!
血肉横飞,惨叫炸裂!
正在装填第四枚炮弹的八旗炮阵,转瞬之间死伤狼藉!数名炮手浑身中弹,轰然倒地,滚烫的火药散落一地,引燃满地硝烟。
刚刚还威势滔天的火炮攻势,硬生生被一轮火器狂潮掐断!
鳌拜瞳孔骤缩,心底巨震!
他早已高估了这支明军的战力,却依旧没想到,对方的火阵凶悍至此!
无停顿、无空档、高密度、全覆盖!
哪怕是八旗最精锐的白甲兵,在这种永续不断的火网之下,也根本无从立足!
“稳住阵型!盾车续推!铁骑两翼包抄!”
鳌拜悍性迸发,怒声嘶吼,强行压下心中惊骇,急速调整攻城战术。
他瞬间看穿火阵短板:明军火器尽数集中于正面寨墙,两翼空虚,无法兼顾!
正面以盾车残兵硬抗火器消耗,两翼铁骑极速迂回,绕至寨墙侧面薄弱处,强行登城!
军令下达,八旗将士迅速变阵!
数百铁骑舍弃正面冲锋,分作两队,策马疾驰,朝着曹家寨左右两翼极速穿插,马蹄翻飞,杀气腾腾!
正面剩余盾车、步卒,顶着连绵弹雨,拼死向前推进,以血肉之躯拖延火器火力,死死咬住寨墙正面。
战局瞬间凶险翻倍!
张承业见状心头大急:“将军!鞑虏分兵绕后!两翼兵力空虚!”
“早有预料。”
林越眼神不变,沉声再喝:“左右两队,舍弃正面,固守垛口!短铳兜底,拒马迎敌!中路火阵继续轮转,死死压制正面敌军,不许一人一盾靠近寨墙!”
神机队瞬间变阵!
原本统一输出的火阵迅速拆分,左右两翼士卒调转铳口,紧盯疾驰而来的迂回铁骑,手指紧扣扳机,蓄势待发。
中路火力依旧连绵不绝,死死压住正面残敌,让推进的盾车步卒寸步难行,死伤不断叠加。
夜风呼啸,硝烟漫天。
一边是炮火轰鸣、铁骑迂回、人海强攻的八旗主力,步步紧逼,不死不休。
一边是孤寨死守、火阵轮转、以寡敌众的新式神机军,寸土不让,喋血鏖战。
新一轮的惨烈厮杀,彻底白热化!
鳌拜立马阵中,望着寨墙上井然有序、临危变阵的明军,眼底震惊彻底化为浓烈的贪婪与杀意。
溃兵不成阵,残兵无军心,这是乱世铁律。
可眼前这支明军,军纪、战阵、火力、心性,远超大明所有正规军!
这般强军,若不能为大金所用,便必须彻底扼杀!
“全军压上!不惜代价!今夜必破此寨!”
狂怒的嘶吼响彻荒原,八旗全军尽数出动,人海洪流朝着小小孤城,悍然碾压!
孤城巍巍,火铳烈烈。
林越立在硝烟最深处,望着漫天来敌,眼底战意滔天,沉声断喝:
“诸君!身后便是家国百姓!”
“死战不退!死守不降!”
“今日,我等以血肉为壁,火器为锋!护我大明西疆!”
七百将士齐声怒啸,声震云霄,穿透漫天炮火硝烟!
死战,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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