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息,三日三夜,转瞬即过。
这三日,燕山西线无一日晴空。凛冽北风卷着碎雪,日夜冲刷着曹家寨残破的壁垒,也磨砺着寨中新生的大明新军。
整座孤寨,无一人卸甲、无一人休憩、无一刻停歇。
血战大胜的喜悦早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紧绷的战前肃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三日之前击退的两千八旗偏师,仅仅是开胃小菜。三日之后,后金倾尽重兵的灭寨围剿,已然如期将至。
林越以铁令治军,开启三日极限强军整备,昼夜不休,死磕战力!
寨外,壁垒工事日夜抢修。
原本低矮残破的夯土寨墙,被尽数加固夯实,外层堆砌厚石、包裹原木,弥补土木壁垒的抗炮短板。全线垛口重新规整,高低错落,适配火铳轮射视角,不留射击死角。
寨前三道壕沟深挖丈二,沟底密布尖木、铁刺、陷坑,层层阻滞敌军冲锋与盾车推进。壕沟之外,层层拒马连环排布,密密麻麻封锁整片开阔荒原,彻底堵死骑兵高速冲阵的路径。
最关键的城头炮台,已然彻底竣工。
三日缴获的三门红衣小炮,被牢牢固定在寨墙制高点,浇筑土石炮台稳固底座,规避炮击震颤误差。炮口遥遥对准北方主干道,死死锁死八旗大军必经之路。同时工匠连夜复刻简易炮架、校准弹道,让明军首次拥有了火炮对轰、远程拒敌的攻坚资本。
寨内,新军整训如火如荼,脱胎换骨。
一千九百余将士,严格执行林越的新式军训规制。七百百战老兵为骨架,一千二百新兵分层编组,以老带新、以强带弱,五人为伍、十人为队、百人为哨,建制清晰、权责分明。
晨起练队列、正午练铳法、入夜练轮替。
清膛、装药、压弹、瞄准、击发、退阵复装,整套动作被拆解细化,千锤百炼刻入肌肉记忆。林越亲自巡查校场,纠错规整、严苛考核,但凡动作拖沓、阵型散乱、熟练度不足者,一律加练责罚,绝不姑息。
严苛的集训之下,新兵飞速褪去流民、溃兵的散漫习气。
第一日,散乱无序,阵型参差;
第二日,进退有序,轮替初成;
第三日,全军合一,火阵成型!
原本青涩稚嫩的新兵,此刻持枪伫立,身姿挺拔、眼神凛冽、呼吸沉稳,已然初具精锐气象。千人轮转火阵衔接流畅、无缝不绝,火力续航、覆盖密度,相较此前七百兵力之时,暴涨数倍!
军备物资,同样拉满储备。
寨中工坊炉火昼夜通明,叮叮当当的锻造声从未断绝。工匠全员轮班,无休无歇,修补八旗重甲、打磨制式铅弹、晾晒火绳、配比精制硝磺火药。
三日之间,库存铅弹堆积如山,精制火药足额备存,三百余副修好的精铁重甲、上千柄锋利兵刃尽数入库配装。大半士卒得以披甲作战,彻底告别此前无甲轻装的窘迫。
张承业手持整备台账,快步登上主寨高台,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军容壁垒,神色满是敬畏与滚烫:“将军,三日极限整备,我军一千九百将士尽数成型!壁垒加固、壕沟纵深、火炮就位、弹药充足!如今的曹家寨,已然是兵甲齐备、阵型森严的雄垒,再无半分残寨破败之态!”
林越伫立高台,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远眺北方雪原,神色冷静无波:“看似齐备,依旧薄弱。”
“一万五千八旗主力,十门红衣重炮,宗室贝勒统兵,尽是后金正规攻坚精锐。”
“我们的小炮挡不住重炮轰击,我们的千人新军挡不住万人洪流。”
“三日整备,只是让我们有了死战的资本,绝非必胜的底气。”
他从不高估己方战力,更不会低估八旗主力的攻坚底蕴。
此前击败的鳌拜偏师,虽悍勇,却无重型火炮、无海量兵力,只是轻装攻坚。
而此番硕托亲率的大军,是后金专门用来啃坚城、破壁垒的主力兵团,器械齐全、兵力碾压、战法成熟,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传令全军。”林越沉声下令,语调冰冷肃穆,“午时之后,全员弃练,进入死守战备状态。垛口全员定岗,火炮锁定前路,斥候十里轮探,狼烟随时待命。”
“自此,全军枕戈待旦,寸步不离防线!”
军令传下,整座曹家寨瞬间从集训状态,切换至终极战时死守状态。
喧嚣的校场瞬间沉寂,操练的士卒尽数归位,一杆杆鸟铳列阵垛口,三门火炮蓄势待发,冰冷的杀机笼罩整座孤城。
…………
同一时刻,曹家寨以北,十里荒原。
漫天风雪骤停,天地间一片死寂。
地平线尽头,一抹无边无际的黑色黑线,正贴着雪原缓缓铺开,缓缓压近。
不是流云,不是暗影,是无边无际的八旗军阵!
一万五千正白、镶黄两旗精锐,甲胄如墨、刀枪如林、铁骑如云,密密麻麻铺满千里雪原。阵型规整、层层叠叠、进退有度,没有半分散乱,尽显八旗主力的滔天军威。
阵中,百架巨型盾车并列推进,厚重铁皮木盾遮蔽兵身;十门八尺红衣重炮安置炮车,黝黑炮管森然矗立,炮口直指南方曹家寨方向,威慑力碾压此前所有小炮。
马蹄轻踏,大地微颤。
数万脚步齐落,冻土隐隐开裂。
无边兵锋压来,遮天蔽日、死气沉沉,将整座曹家寨死死锁在南疆一隅,彻底断绝所有退路、所有生机。
中军大阵,一名身披宗室蟒纹重甲的青年贝勒端坐马背,面容冷厉、眼神高傲,正是此番围剿主帅——硕托。
他年少身居高位,随军征战多年,破城无数、战功赫赫,素来轻视大明边军。此番听闻区区一座土寨、一群溃兵,重创八旗精锐、重伤鳌拜、折损两千嫡系,心中早已积满滔天怒火。
身侧,肩缠绷带、面色惨白的鳌拜,强忍肩头剧痛,沉声开口,字字含恨:“贝勒,前方便是曹家寨。三日之前,末将在此折兵重伤,那林越练兵诡异、火阵连绵、近身凶悍,绝非寻常明将可比,万万不可轻敌!”
鳌拜一生桀骜,极少认败,可三日之前城头惨败、近身被破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那是他军旅生涯最耻辱、最凶险的一战,让他发自心底忌惮林越的战力与战法。
可硕托闻言,只是淡淡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傲慢。
“鳌拜,你新败重伤,心神已乱。”
“两千偏师折损,便被一群残兵吓破了胆?区区匠人、千余溃卒、一座土木废寨,也配让我大金两万精锐忌惮?”
在他眼中,鳌拜之败,唯有轻敌大意、战力不精一个缘由。
大明积弱百年,边军望风溃逃,所谓新式火阵、所谓强军劲旅,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撑不起台面、挡不住铁骑重炮!
“大汗太过谨慎,杀鸡焉用牛刀。”
硕托抬手一挥,傲气凛然,声震军阵:“本将今日,便以重炮轰碎壁垒,铁骑踏平孤寨!”
“生擒林越,碎尸万段!尽数屠灭寨中军民,以此洗刷八旗耻辱!”
“全军全速推进!五里列阵,合围曹家寨!”
轰隆隆——!
万人大军瞬间提速,黑压压的兵潮滚滚南下,如黑色海啸倾覆雪原,步步紧逼、寸寸锁死!
十里!
八里!
五里!
转瞬之间,无边无际的八旗重兵,彻底兵临城下!
整座曹家寨,被密密麻麻的敌兵团团围困,水泄不通、飞鸟难出!
北风再起,卷起漫天雪沫,笼罩孤城与百万兵潮。
城头之上,一千九百明军将士尽数屏息,手心攥紧火铳,指节泛白,呼吸压至极致。
眼前的敌军,不再是数百、两千的小规模偏师,是实打实的万余主力、重炮列阵、举国精锐!
强弱悬殊,绝境滔天。
张承业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黑色军阵,声音微微发紧:“将军,敌兵合围,重炮列阵,此战……凶险至极!”
林越迎风而立,猎猎长风掀起他的衣袍,眼底无半分畏惧,唯有燎原战意与磐石般的笃定。
三日砺兵,只为今日死战。
新兵已成锐旅,壁垒已成坚城,火器已成杀锋!
他抬眼望向漫天压顶的黑云铁骑,沉声开口,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城头:
“八旗倾巢而来,欲踏平我寨、屠尽我军。”
“可他们不知,三日之前的曹家寨是残寨,今日的曹家寨,是大明西疆坚垒!”
“重炮来袭,我以火器拒之!万骑压城,我以血肉守之!”
“今日,便让八旗知晓——我大明新军,可破偏师,更可拒主力!可守孤城,更可镇山河!”
孤城被围,万骑锁疆。
决定北疆命运的终极死守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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