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令颁下的第三日，曹家寨校场，大考如期而至。

秋风卷着黄沙掠过寨墙，旗杆上的大明战旗猎猎作响。校场东西两侧，各自设下考校场地，铳射靶场、阵列步道、负重道、搏杀擂台一字排开。各部士卒按队总、哨长的号令分批上场，依次接受四项考核。

林越没有端坐高台之上冷眼旁观，而是披甲携刀，带着数名亲卫与记录军功的书吏，在各个考场之间来回巡阅。他不偏听哨长一面之词，所有成绩，亲自核验，当场登记在册，杜绝私相包庇、徇私放水。

消息早已传遍整座营盘。昨夜营中便暗流涌动。

那些混迹边塞多年、靠着资历占着战兵名额的老卒，大多心中惶惶。往日在旧边军之中，操练不过是应付上官巡视，随便比划几下便可蒙混过关，粮饷照领不误。可今日林越定下的考校，实打实硬碰硬，没有半点取巧余地。有人私下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甚至暗地揣测，这位新主将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的裁人。

“当年在蓟镇，哪有这般严苛考核？”一名鬓角发白的老卒压低声音，“咱们在边关熬了十几年，苦也吃过，仗也打过，怎好说裁便裁。”

身旁另一人面色苦涩：“你没听主将昨日在校场所言？不问资历，只论本事。若是铳射不准、阵列跟不上，一样降为辅兵。”

也有一部分老卒，是曹家寨血战里跟着林越死战过来的，心中坦然。他们本就日日操练，弓马铳术不曾荒废，无惧考核。

反观那些新近归附的蓟镇溃卒，大多斗志昂扬。旧军制里，他们出身底层，哪怕勇武过人，也永远被老兵压一头。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只要考核过关，便能正式编入战兵，凭本事拿饷、凭战功升迁，不少人连夜打磨刀矛，反复练习铳器装填。

第一场考核，是火铳打靶。

靶标设在八十步开外，以麻布裹稻草制成人形靶。按照新规，每人三发旧铳，凡两发中靶方算合格。这些火铳大多是战场回收、经林越亲手修缮的旧器，管壁厚薄不均，药室磨损，装药慢，偶有炸膛风险，绝非后世精良火器。士卒必须稳住呼吸，规范装药、瞄准、击发，稍有慌乱，便会脱靶。

第一批上场的，便是几名往年惯于混饷的老卒。

第一名老卒握铳的手微微发颤，仓促填药，举铳便放。硝烟腾起，铅弹远远偏离靶身，连稻草靶的边缘都没有擦到。第二发依旧脱靶，第三发堪堪擦过靶角。

书吏提笔记录，低声报出结果：“铳射不合格。”

这名老卒脸色瞬间灰白，垂着脑袋退到一旁，一言不发。

第二个上场的老卒稍好，中了一发，另外两发落空，依旧达不到合格标准。接连数人考核失利，场边观望的一众老兵，心头越来越沉。

轮到曹家寨的核心老卒上场。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队总上前，动作沉稳，拆分药包、填药、捣实、装弹、举铳，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砰砰两声，铅弹接连命中靶身。第三发略偏，依旧落在靶上。

“三发两中，合格。”

周围新卒见状，不由得低声惊叹。

林越静静站在靶场一侧，开口对众人说道：“火铳非是神物，临阵对敌，拼的不是蛮力，是稳、是熟。沙场之上，你装填慢一分，敌人的马刀便近一尺。今日校场打靶，便是来日保命的本事。”

众人屏息聆听，无人敢喧哗。

第二项考核，阵列行军。

五十人为一队，手持矛盾、长铳，按号令进退、转向、立定。要求步伐整齐，阵型不散，听到鼓声便进，鸣金即停。旧边军最常见的弊病，便是操练之时熙熙攘攘，号令听不清，队伍稀稀拉拉，一旦遇敌，瞬间溃散。

有一支以老兵油子为主的队伍，行进之时步伐参差，有人快有人慢，转弯之时前后脱节，阵型歪歪扭扭。带队的哨长急得连声呵斥，却难以约束。

林越见状，挥手叫停。

“阵列者，全军之骨架。”他声音传遍校场，“两军对阵，阵型一乱，便是任人宰割。平日里操练尚且无法整齐，一旦八旗骑兵冲来，你们如何结阵御敌？”

全队士卒低头，满脸羞愧。

轮到新卒组成的队伍上场。他们虽操练时日尚短，却咬牙死死跟上号令，虽动作略显生涩，却人人用心，进退有序。

林越微微颔首，令**下成绩。

第三项是负重行军。士卒披半身甲，携带兵器、三日干粮，沿校场外的土路绕行两里，按时抵达方算合格。这一项最考验耐力，边塞征战，长途奔袭、固守堡寨，都离不开体力。不少年迈老卒，走不到一半便气喘吁吁，落在队伍末尾。

最后一项，近身搏杀。两人一组，木刀木盾对战，不许下死手，只分攻防、格挡、反击的章法，检验近身护铳、短兵接战的本事。火铳手装填间隙，全靠矛盾手护卫，若是近身搏杀无力，一旦敌骑突至，火器阵列顷刻崩塌。

整整一日，考校不曾停歇。

暮色将至，四项考核全部结束。书吏汇总所有成绩，送至林越面前。

全军两千将士，逐一分出等次。

一千两百余人，四项考核全部合格，编入战兵序列，分入火铳队、矛盾队、长弓队，享受足额战兵粮饷。

四百余人，两项不合格，降为辅兵，负责修械、筑寨、转运粮草、照料伤卒，粮饷减半，若后续操练进步，半年之后可重新参加考核，争取重回战兵。

余下三百余人，或是年迈力衰，或是数次操练皆敷衍了事，四项大半不合格，尽数清出战兵员额。

消息传开，营中一片哗然。

被降为辅兵的人，有人懊恼，有人不甘，却无人敢当众喊冤。考核全程当众进行，成绩白纸黑字，所有人亲眼所见，林越没有半分徇私。那些被清退的士卒，林越也没有直接驱逐出寨，依旧分配田亩，令其在寨外垦荒耕种，自给自足，只是不再享有战兵的饷银与抚恤。

夜色降临，林越召集所有哨长、队总，在中军帐议事。

帐内烛火摇曳，地图铺在案上。

一名部将拱手进言：“主将，今日考核裁汰三百战兵员额，不少老兵心中颇有怨言。若是流言扩散，恐扰动军心。”

林越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神色平静：“怨言难免。可一支人员，若任由无力战之人占着粮饷，勇武之人得不到前程，军心才会彻底崩坏。今日忍痛汰弱，是为保全全军。”

他抬眼看向帐中诸将：“接下来一月，按新编制分班操练。火铳队勤练齐射装填，矛盾队专练结阵护卫，斥候小队外出熟悉周边山川地形。各部哨长，每日上报操练情况，凡懈怠者，一并记过。”

“另外，军械房加紧修缮旧铳，清点甲胄箭矢。北疆不会长久太平，八旗主力迟早会再度南下。咱们这支新军，眼下只是搭起骨架，离真正能硬抗八旗铁骑，还差很远。”

众将齐齐抱拳领命。

散帐之后，林越独自走出中军大帐，望向校场方向。暮色之下，还有不少士卒自发留在场地，继续打磨兵器，练习阵列。

旧的腐朽正在剥离，新的血肉正在生长。

只是林越心中清楚，整编新军，只是第一步。朝堂那边的克扣、江南士绅的冷眼、关外八旗的虎视，还有暗中勾结外敌的商贾内奸，重重危机依旧环伺。

北疆荒寨里这支刚刚成型的新军，前路依旧布满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