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顺走草图的事,我没有点破。
那张草图上,只画了主石的一个切面,寥寥数笔,没有完整的设计,更没有核心的工艺参数。**它,白薇薇什么都做不出来,反而会被这个似是而非的切角误导,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这正是我想要的。
对付敌人,最痛快的,不是直接告诉她你错了,而是看着她自信满满地,沿着我铺好的错路,一路走到黑,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不紧不慢地修改着那份废稿,做出一副全力备战的样子给陆则远看,一边,开始为自己寻找真正的机会。
我很清楚,光靠守,是守不住一辈子的。
退婚之后,我就会失去陆家这个依靠,也会彻底得罪陆则远和白薇薇。我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能让我真正站稳脚跟、并且有朝一日能与他们正面抗衡的平台。
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我从大学同学那里得知,九月二十号晚上,本市会有一场规格很高的行业慈善酒会,主题是一场古董珠宝的义卖。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会到场。
前世,这场酒会我也听说过。
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婚礼,加上陆则远说那种场合太复杂,不适合你,我便乖乖地没有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酒会上,去了多少能改变我命运的人物。而陆则远,自己却打扮得体体面面,拿着我家出钱给他置办的行头,在酒会上,为他的公司拉到了关键的人脉和投资。
他用我的钱,铺他自己的路,还把我蒙在鼓里。
这一世,我当然要去。
不仅要去,我还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去。
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条前世几乎没怎么穿过的墨绿色丝绒长裙。这条裙子是我获奖那年,用第一笔奖金给自己买的,剪裁极好,低调却极显气质。
我又从首饰盒里,取出了一枚自己早年设计、亲手制作的胸针。
那是一枚以竹为主题的胸针,用白金和碎钻勾勒出几竿修竹,竹节处嵌着一点极小的、幽绿的翡翠,精巧而有风骨。它不算昂贵,却是我所有作品里,自己最偏爱的一件。
我对着镜子,仔细地挽了头发,戴上那枚竹形胸针。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清冷,气质沉静,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历经生死后的笃定。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轻声说:顾晚柠,从今晚起,走出去,别再回头。
……
酒会设在市中心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灯璀璨夺目,悠扬的乐曲流淌,端着香槟的侍者穿梭往来,空气中浮动着美酒、香水和高级皮具混合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初入这种场合的局促,端起一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很正常。此刻的我,还只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年轻设计师,在这群身价不菲的大人物眼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我并不着急。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进来就四处寻找可以攀附的对象。我端着酒杯,慢慢地,走向了今晚的主题——那片陈列着义卖古董珠宝的展示区。
长长的玻璃展柜里,一件件精美的古董珠宝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在射灯下流转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有维多利亚时期的胸针,有ArtDeco风格的项链,还有一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冠冕。
我看得极慢,极专注。
这些珠宝,是活着的历史。每一件背后,都藏着一个时代的审美,一位匠人的心血。对我而言,它们比这场酒会上任何一位大人物,都更有吸引力。
我在一枚蓝宝石戒指前,停住了脚步。
那枚戒指,被放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它的来历和一个相当不菲的起拍价。展柜的射灯,特意为它调整了角度,将那颗蓝宝石衬得幽深沉静,华贵非凡。
周围有几位宾客,也在低声赞叹。
这颗蓝宝石的颜色真漂亮,皇家蓝,难得。
切工也好,一看就是大师手笔。
起拍这个价,不算贵,有收藏价值。
我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颗蓝宝石上,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对。
我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上玻璃,借着灯光,从几个不同的角度,仔细地端详那颗宝石。
切工确实精湛,火彩也好,颜色更是顶级的皇家蓝。可问题,恰恰出在它太完美的切工上。
这是一枚古董戒指,说明牌上写着它的年代,是十八世纪。可它的切工,却是非常现代的明亮式切工,而且……是近几十年才流行起来的、经过优化改良的样式。
真正的十八世纪古董宝石,不会是这样的切工。
也就是说——这颗古董蓝宝石,要么是被人重新切割过,要么,干脆就是一颗用现代宝石、配了古董戒托的嫁接货。无论哪一种,它都配不上说明牌上那个原装古董的名头,更配不上那个起拍价。
我心里有了判断。
这种场合,看破不说破,是最稳妥的明哲保身之道。我只是个无名小辈,贸然指出主办方拍品的问题,无异于当众打脸,得罪人不说,还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
我理智上很清楚这一点。
可我看着身边那几位显然把它当成难得古董、跃跃欲试的藏家,看着展柜里那颗被过度包装的宝石,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没忍住。
这颗宝石,我身旁一位女士正转头跟同伴赞叹,我听见自己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身边几人听清的声音,平静地开口,切工,恐怕不是那个年代的。
话音落下。
身边那几位正低声交谈的宾客,动作都顿了一下,纷纷转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我。
我没有退缩,迎着他们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而专业:十八世纪的蓝宝石,多用桌形切工或者玫瑰切工,讲究的是保重、是色泽的浓郁。可这颗,是非常典型的现代改良明亮式切工,亭部的比例和刻面的排布,都是近几十年的风格。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戒指上:它的颜色和净度都是顶级的,作为一颗现代宝石,价值不低。但若以十八世纪原装古董的身份和价格来义卖……恐怕,名不副实。
我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那几位藏家听完,脸上的赞叹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又凑近了些,重新打量起那颗宝石来。有人甚至已经皱起了眉,显然是听出了门道。
而我没有再多说。
我端起酒杯,正准备悄然退开,不去凑这个热闹——
一个低沉、清冷、带着几分审视的男声,忽然在我身侧,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哦?
那声音很年轻,却有一种久居上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顾小姐,
我心头莫名一跳,缓缓转过头。
不知何时,我的身侧站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冷峻而深邃,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有看那枚戒指,而是……正居高临下地,定定地看着我。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
我认得这张脸。
即使前世,我只在财经杂志和行业报道上见过他,我也绝不会认错。
霍砚辞。
霍氏资本的掌权人,珠宝和奢侈品行业里,最年轻、也最令人忌惮的资本巨鳄。传闻他手段凌厉,眼光毒辣,年纪轻轻就执掌庞大的商业帝国,是无数人想要攀附、却连靠近都难的存在。
他……怎么会注意到我?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但我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迎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闪不避。
只见他薄唇微勾,端起酒杯,朝我遥遥示意,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顾小姐,对珠宝……
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
很懂?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