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懂?”
霍砚辞的声音落下,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又像是已经从我脸
上,看出了什么。
我的心跳得很快。
前世,我和这样的人物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我只远远地在报道上见过他,知道他是这个行业里翻手为
云覆手为雨的存在。我甚至记得,在我死后,唯一一个对那场“意外车祸”公开表示过怀疑、并暗中派人追
查的,也是他。
虽然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被他这样直视着,我心里那点初遇大人物的紧张,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我不闪不避,端着酒杯,朝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霍总过奖了。我只是……刚好懂一点切工而已。比
起在座真正的大家,班门弄斧了。”
我没有刻意放低姿态去讨好,也没有故作清高。
我能感觉到,霍砚辞听到这句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眸底那丝审视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
西。
“刚好懂一点?”他重复了一遍,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展柜里那颗蓝宝石,“在场这么
多位行家,没一个人看出来。顾小姐这‘一点’,分量可不轻。”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听说,顾小姐还是陆则远的未婚妻?九月底,就要大婚了?”
我心头一动。
他竟然知道我。
也是,陆则远最近为了给自己的公司造势,没少在外面打着“即将娶到天才设计师”的名头活动。我和他的
婚事,在这个不算大的圈子里,并不算什么秘密。
“是。”我平静地应道,没有否认。
霍砚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朝他走过来,恭敬地喊了一声“霍
总”,似乎有要事相商。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朝我略一示意:“那……提前祝顾小姐,新婚快乐。”
说完,他转身,随着来人离去。
黑色西装的背影,挺拔而疏离,很快融入了人群,只留下我,站在原地,握着酒杯,心绪翻涌。
他最后那句“新婚快乐”,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可只有我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婚礼,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我垂下眼,将杯中微凉的香槟,一饮而尽。
陆则远,白薇薇。
我们之间的账,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
……
九月二十三号,订婚宴。
这场宴会,是陆家一手操办的,定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邀请了双方的亲友,还有不少陆则远生意场上
的伙伴。对外的名义,是“宣布婚期、款待宾客”;可我心里清楚,陆家办得这样铺张,打的是什么算盘。
前世,也是在这场宴会上。
陆母当着所有亲友的面,“不经意”地提起,说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爸妈辛苦一辈子,积攒下的家业、房
产,将来还不都是我和则远的。她还笑着说,晚柠这么有设计才华,婚后正好专心帮则远打理公司、做
做设计,夫妻俩同心协力,何愁公司不兴旺。
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满堂亲友纷纷附和,夸我有福气、夸陆则远好本事。
我爸妈是厚道人,被捧得高兴,当场就应下,说愿意拿出一笔钱,给小两口的公司“添砖加瓦”。
而我,也在那片其乐融融的气氛里,彻底成了陆家眼里,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最后会是谁的噩梦。
我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没有像前世那样,精心打扮得像个准新娘。我素颜清立,神色平静,
手里只拎着一只小小的手包,在宾客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缓步走进了宴会厅。
陆则远很快迎了上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玉树临风,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自然地伸手来牵我:“晚柠,你
来了。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条裙子?”
“那条太隆重了,我不喜欢。”我淡淡地说,没有把手给他,“我自己这样,挺好。”
陆则远牵了个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当我是婚前闹点小脾气,依旧温声笑
道:“好好好,你穿什么都好看。走吧,爸妈在里面等着呢,宾客也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柔得无可挑剔。
走近两步,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体己话:“等会儿妈提公司的事,你顺着她两句就行。长辈面
前,别扫她的兴。”
我偏头看他。他笑得温温的,像在叮嘱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原来这一出,他是知道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母子商量好的。一个捧,一个接,把我爸妈哄
高兴了,钱自然就掏出来了。
“知道了。”我淡淡应了一声。
我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提着裙摆,与他并肩,走进了宴会厅的**。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宾客满座。
看见我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陆父陆母坐在主位上,陆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朝我招
手:“晚柠来了,快,到妈妈这儿来。”
高朋满座,喜气洋洋。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这一次,陆则远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看似温柔,实则不容我挣脱。他把我带到宴会厅前方的小舞
台上,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满面春风地开口: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合作伙伴,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到场。”
他深情款款地看向我:“今天,我和晚柠,想借这个机会,正式向大家宣布我们的婚期。能娶到晚柠,是
我陆则远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我爸妈坐在台下,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和不舍。我爸不太会说话,只是把背挺得很直,见我看过去,
就朝我用力点头,像在说,闺女,你今天真好看。我妈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笑着,眼圈却有点红。
我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来,心里那点发紧,慢慢压平了。
对不起,爸,妈。
今天要让你们看一场,跟想象里不一样的戏。但看完你们就会知道,你们的女儿没走错路,她只是醒
得,比前世早了一点。
台下,陆家那几桌已经有长辈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地往别的桌带。陆母坐在主位上,端着茶,
眼角的笑纹深得能夹住东西,目光越过人群,若有似无地往我爸妈那一桌飘。
她在等。等我红着脸说完“我愿意”,等满堂喝彩把气氛烘到最高,她好起身,接着说那一席“一家人不说
两家话”。
前世,她等来了。
陆则远说完,把话筒递给我,眼神示意,让我说几句“应景”的话。
在所有人或祝福或期待的目光里,我接过了话筒。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红着脸,柔声说“我愿意”。
我握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目光平静地,缓缓扫过台下这满堂宾客,最后,落在了身边这位“深情”的未
婚夫脸上。
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光。
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我开口了。
“各位长辈,各位朋友。”我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在宣布婚期之前,我想先请大
家,听一段录音。”
话音落下。
陆则远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
我没有看他,自顾自从手包里,拿出了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一段经过我剪辑、却清晰无比的对话,从宴会厅的音响里,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阿则,稿子的事你可盯紧点,别让她起疑心。等我拿到‘星河’,我们的事,就都成了。”
“放心,她那个性子,单纯得很,对我死心塌地,糊弄她还不容易?”
“那……等你娶了她,拿到她的设计、她家的钱,我们……”
急什么。等她没用了,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录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一针一针,清晰得刺耳。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宾客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看台上的陆则远,又看看那录音传出的方向,再
看看我,神色变幻。
“啪嗒。”
不知是谁手里的酒杯,失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而陆则远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尽褪,白得像纸。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撕掉了所有温雅的伪装,露出了震惊、慌乱,和一丝……我从未见
过的阴沉。
“顾晚柠!”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握着话筒,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回答他——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我想干什么?”
我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陆则远,我今天来,是要当着所有长辈和朋友的面——”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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