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霍砚辞捏着手机，指节都有点发白。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开口：霍总，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来得很是时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冷脸，只是耳根似乎有一点不自然，我奶奶年纪大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您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解释过。他面无表情，从二十五岁解释到现在。她不信，还说我再这么单着，她闭不上眼。

我差点没忍住笑。

外头那位秘书，估计也是被催婚催得没办法，才拿我当了救命稻草。

顾设计师。他忽然看向我，神色难得郑重，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霍总先说。

明天中午，陪我演一场戏。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掂量过，就当帮我一个忙。我奶奶心脏不好，医生不让她情绪大起大落。等过了这阵，我自会找机会慢慢跟她说清楚，绝不会让你担上名分。

他大概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条件随你开。

我看着他那张绷得死紧的脸，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压都压不住。

全行业都说霍砚辞清冷禁欲、八风不动，原来也有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

忙我可以帮。我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不要别的。霍总，追加投资那事——

控股权和署名权，都按你说的。他接得飞快，像生怕我反悔。

我反而一怔，随即笑了：霍总倒是爽快。

我只爽快这一次。他看着我，所以，演得像一点。

第二天中午，霍家老宅。

车子开进巷子的时候我才知道，霍家这样的门第，老宅居然藏在一条不起眼的深巷里，青砖灰瓦，门口连个气派的牌匾都没有，只在门楣上刻了两个已经磨得发淡的字。

霍砚辞下车，绕到我这一侧替我拉开车门，又抬手虚护了一下我的头顶，怕我磕着。

他俯下身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自在：记住，你是我……

女朋友。我替他说完，主动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霍总，放松点。你这样子绷得像块板，奶奶一眼就能看穿。

他身体僵了一瞬。

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还有那份与他冷脸极不相称的紧绷。我心里莫名也跟着漏跳了一拍，赶紧把注意力挪开，手指却没敢真用力。

门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已经被人搀着迎了出来。

霍奶奶七十多岁，穿一件月白暗纹的旗袍，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亮得很，上下打量我，那目光锐利得像在验货。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端着笑，规规矩矩问好：奶奶好，我是顾晚柠。

顾晚柠……老太太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忽然就笑了，一把将我的手从霍砚辞胳膊上抽过去，攥进自己手里，好名字，人长得也俊。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瞧瞧。

她拉着我往里走，一路问，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事先做过功课，半真半假地答。听说我是做珠宝设计的，老太太眼睛更亮了，当下把自己手腕上一只老镯子撸下来给我看：你瞧瞧这个，我陪嫁的，戴了五十年。现在外头那些，花里胡哨，没这个味儿。

我接过镯子，只看了一眼便说：这是老坑玻璃种，当年苏作的工。您看这内圈，倒角磨得极薄，是怕硌手。这种细活儿，如今没人肯下功夫了。

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回头冲霍砚辞嚷：你听听！人家姑娘是真懂！比你强，你小子连我这镯子是圆的是扁的都分不清！

霍砚辞跟在后头，难得没还嘴，只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我侧脸上。

老太太兴致好，又拉着我去看院子里的两盆兰，说这是霍砚辞他爷爷在世时养的，老爷子走后，就这木头孙子还记得浇水。他小时候话就少，奶奶瞥他一眼，三岁那年发烧，烧退了也不哭，睁着眼看天花板，他爷爷就说，这孩子心重，往后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听着，忍不住回头看了霍砚辞一眼。他站在廊下，被奶奶当众揭短，竟没躲开，只低声说：奶奶，陈年旧事了。

老太太不理他，拉着我进了堂屋，从条案上取来一本旧相册。

照片已经发黄。其中一张，是个眉眼冷峻的年轻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珠宝柜台后头。小孩不哭不闹，手里攥着一颗磨亮的小石头。

这是他爷爷。奶奶指着照片，我们家早年开铺子，做的是真东西。砚辞他爹走得早，这孩子是他爷爷一手带大的，整天就在柜台底下摸石头。他爷爷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孙子心善，就是不懂得说，往后怕是要吃亏在一张嘴上。

她合上相册，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姑娘，奶奶活了七十多，看错过不少人。可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心里有秤的。他要是真有那个福气，你替我多担待他些。

我被她说得一怔，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已经不像演戏，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饭桌上，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又考问我料子，从翡翠问到和田玉。我答得不疾不徐，遇着拿不准的就老实说不懂，绝不硬撑。老太太反而更高兴，拍着霍砚辞的手说：看见没，懂行的人都知道自己哪儿不懂，就你，半瓶水晃荡。

霍砚辞被骂了一顿，忽然开口替我挡了一筷子姜：她不吃姜。

我一愣。我没跟他说过这个。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来得没头没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又有点发红。奶奶看在眼里，眯着眼笑，什么都没说，那眼神却像看穿了一切。

一顿饭吃下来，我算看明白了。

这祖孙俩，一个嘴硬，一个眼毒。临走时，霍奶奶塞给我一只红丝绒小盒子，打开，是一枚水头极好的老翡翠平安扣。

头回见面，奶奶给的。她拍拍我的手，收着，辟邪。

我推辞不过，下意识去看霍砚辞。

他站在几步开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奶奶给的，就拿着。

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我于是双手接了，认认真真道谢。

回去的车上，那枚平安扣被我攥在掌心，温温的。车厢里有点静，身旁的人忽然开口。

顾晚柠。

嗯？

今天，谢谢你。他望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了许多，她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我捏着那枚平安扣没接话。

车子转过一个街口，他忽然偏过头看我。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再是评估项目时的冷静锐利，而像落进了一点别的什么，沉沉的，又软。

我心里没由来地一慌，先一步转开脸去看窗外。

霍总，我听见自己说，戏演完了，这扣子回头我——

留着吧。他打断我，声音很淡，给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我到家下车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再没多说一个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攥着手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慢慢压平。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陆则远把手机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屏幕应声裂开。

屏幕上是一张刚传出来的照片——霍家老宅门口，顾晚柠挽着霍砚辞的胳膊，正低头笑。

霍砚辞……他咬着这三个字，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来，她居然真攀上了霍砚辞。

白薇薇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至极。她被协会调查后名声尽毁，如今只能依附陆则远，闻言咬着唇，声音又尖又怨：我就说这个女人邪门！退婚、金奖、工作室……她怎么可能处处逢源！

陆则远没有理她。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嫉妒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着他的心——那个本该哭着回来求他的女人，如今挽着整个行业最惹不起的男人，站在他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封杀原料，没用。废稿反咬，没用。

他慢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温雅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一片冰冷的算计。

她不是要办品牌大秀吗？他轻声说，一字一句像淬了毒，我倒要看看，她这第一场秀，要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