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传来清洁车的声音，我才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张图上撕下来。

不能动那份标书。

动了，就是窃取竞标信息，传出去，反而落人口实，连晚都要被牵连。

我拿出手机，像一个等电梯等得无聊的人，转过身，借着身体挡住的角度，把那一页，连同标书露出的部分，飞快拍了下来。

回到工作室，我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拉上窗帘，放大那张照片。

玉兔的前爪下，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我盯着那道缺口，指尖一点点发凉。

那不是画错。

是我故意留的。

前世画望月那一夜，我刚和陆则远吵完架——他第一次摔了我的水杯，整杯水泼了我满手，红了一片。我画到一半，笔尖在兔子前爪上狠狠戳出一个小缺，看着那个缺口，忽然就不想补了。

我对自己说，月亮是圆的，兔子不圆。

这世上，哪有什么圆满。

这个细节，连同它背后那一夜的难堪，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则远不可能知道。

他甚至，从没见过那本速写本——我从不让他翻我的私人本子，那里头画的，全是我不想被他看见的情绪。

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一件设计雷同，可以被说成巧合。可连这种藏在暗处的、带着私人心事的记号都一模一样——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顾晚柠。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些，盯着那只兔子的眼睛。

眼睛是镂空的，没有嵌石。这也是我的习惯——我总舍不得给画里的动物，镶上一双看人的眼。我宁可让那个位置空着，像它还在想自己的心事。

标书里的这只兔子，眼睛，同样空着。

我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除非，有人拿到了我的未来。

……

我把陈默叫进来，没有解释原因，只让他做一件事。

把陆氏珠宝近三年对外公开的所有东西，都搜集来——设计专利、版权登记、参赛图录、新品发布，越全越好。

三年？陈默不解，顾老师，我们现在盯的，不应该是他们最近的款吗？

先从三年前开始。我看着他，记住，一份都别漏。

材料很快堆了半张桌子。

我关上门，一页一页翻，像在翻自己另一段人生。

我不敢快。

每看到一件眼熟的，我都先强迫自己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下三样东西——它的名字，它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年份，还有，它身上有没有只属于我的、藏在暗处的记号。

我不能凭一腔震惊，就断定陆则远偷了我的未来。万一，只是天才之间的殊途同归呢？

可越往下翻，那点侥幸，死得越干净。

第二天下午，我翻到一套三年前的翡翠耳钉。双生，两粒翡翠，一深一浅，浅的那粒背面，有一道天然的石纹，被设计师巧妙地，镶成了一片半藏的叶子。

我的呼吸急了。

那道石纹，我太熟悉了。前世我三十岁那年，也遇到过一模一样带纹的料子，我盯着那道纹看了一整夜，最后，舍不得磨掉它，顺着纹路，雕了一片叶子。

天底下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可不会有两块石头，长出同一条纹，又被同一个心思，雕成同一片叶。

我指尖冰凉，继续往下。

第三天深夜，我翻到了。

陆氏去年注册的一条翡翠项链，名叫松风。它的整体构思，来自于我前世三十一岁那年，闭门画了三个月的山居系列——那条项链我清楚地记得，因为它是我失去孩子之后，画的第一组东西。

今年初，他们推出的一款婚戒，戒臂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缠枝纹。那是我三十二岁才开始用的私人签名，每出一件重要作品，才会在不显眼的地方，刻一道。

还有去年夏天的一枚胸针……

不是一件，两件。

像有人拿着我的后半生，照着时间顺序，一件一件，提前抄走。

我坐在满地纸页中间，手脚冰凉，连台灯的光都觉得刺眼。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把这些年份，排成一条线。

最早的一件，出现在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和陆则远在一起没多久，满心满眼，都是他。可已经有人，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开始卖顾晚柠未来会画的东西了。

我又把那条线，和我的人生，对了一遍。

三年前，我还不认识霍砚辞，还没有退婚，还没有把自己，活成今天这个样子。那时候的我，单纯得可笑，连陆则远一句谎话，都识不破。

对方却像是，早就拿着一本写好的剧本，在等我。

如果只是陆则远，他要从我这里偷东西，顶多偷走我此刻以前的东西。可这些，是我好几年后才会有的灵感。

我重生了。

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也带着对我未来的记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

第二天，我约了沈律师，在他事务所附近一个安静的茶室见面。

我把照片和对比图推过去，一个字都没提前世，只问：沈律，如果一家公司，长期、系统地使用一位设计师从未公开的作品，我想查这些设计最初的来源，应该从哪里下手？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把那几页纸，来回看了很久。

从版权链。他忽然指着望月附图角落里，一行极小的字。

顾小姐你看，陆氏这份图，不是自己原创登记的，是从一家海外设计工作室，授权买来的。这里，有个授权编号。

我心头猛跳。

能查到这家工作室吗？

海外壳公司，注册在开曼，这种公司，十有八九是专门用来走版权、走账的，水很深。沈律师沉吟片刻，但授权款总要走账，钱从哪个账户出来，未必查不到。我有位同行，专做跨境知识产权，我请他帮忙。

最快多久？

一周。

三天。我盯着他的眼睛，费用翻倍。

沈律师看了我一眼，大概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急，最终没问，只点了头。

……

等待的三天，我表面照常盯款、开会、巡店，心里那根弦，一刻没松过。

夜里睡不着，我就开始回想前世的细节。

陆则远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越来越不在意，却又越来越离不开我的稿子的？

好像，是从我失去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之后。

好像从某一天起，他不再追问我的新灵感从哪来，也不再看我画画，只在我交稿时，笃定地笑着说一句：晚柠，你慢慢画，画多少，我都卖得掉。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恩爱，是全然的信任。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早有来源的从容。

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源源不断地，给他想要的东西。

等待的时候，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重新注册了一个干净的邮箱，什么资料都没填，登录那个海外作品交易平台，像一个普通买家，在搜索栏，输入望月两个字。

页面跳出来十几件在售的设计。

我一件一件看。其中有三件，无论是构图、命名，还是标注的创作年份，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它们不是我的作品，可那种排布主石的习惯、那种留白的方式，分明在模仿我。

像有人，照着我的路数，养了一批影子。

我关掉页面，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偷东西。

这是一条，从四年前就开始运转的线。有人在海外，把顾晚柠当成了一眼取之不尽的矿。

第二天，沈律师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又很快被推翻——那家壳公司背后，最早牵出的是一个港湾区账户，可再往下查，账户在两年前就注销了，线索断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沉到谷底。

第三天深夜，我正对着满桌材料发呆，电脑叮地一声。

沈律师的邮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跨境同行没有放弃，他换了条路，顺着那笔授权款，一层层穿透壳公司，又调了另外几笔相似交易，钱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匿名的海外作品账户。

那个账户，从四年前开始，定期向十几家公司出售设计稿，买家横跨好几个国家，每一笔都走得干干净净。

附件里，是那个账户的主页截图。

页面极简，没有头像，没有介绍，只有一个署名，挂在最顶端。

我看着那两个字，握着鼠标的手，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忘了。

晚柠。

不是顾晚柠，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名字。

就只有——晚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