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署名，我盯着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我甚至把脸凑**幕，想从那两个字的字体、间距里，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什么都没有。

我想点进那个账户，想给它发一封邮件，想隔着屏幕问一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用我的名字，卖我的东西。

我甚至想，如果现在冲下楼，买最近一班飞出去的机票，能不能赶在它再次消失之前，抓住那个藏在屏幕后面的人。

可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停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

对方藏在四年前的海外，用着我的名字，把我的未来，明码标价。我越是急，越是什么都查不到，反而会让它彻底消失。

沈律师那边，会继续顺着资金链往下挖。我把那口气硬生生压回胸口。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乱了我的判断。对方藏得越深，我越要沉住气，一步一步，把这条线，从泥里拽出来。

转身，我把自己重新埋进工作里。

晚要扩款，要备秋冬高定，还要对接铂澜两百件听澜的量产。我连着一周，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陈默劝了我好几次，让我回去歇歇。我嘴上应着，手上的笔，一刻没停。

铂澜的量产，比竞标更磨人。

两百件听澜，每一件的蓝宝，都是我从矿区发来的原石里，一颗一颗挑的。同一块料上切下来的石头，颜色都会有深浅，可铂澜要的是两百件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差别的整齐。

我把挑剩下的石头，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又拿比色石，一颗颗比对，从最浅的**，排到最深的四十七号，最后，只留下色度落在中间那一小段的。

周师傅蹲在旁边看我折腾，直摇头：丫头，你这是做珠宝，还是给皇帝选妃。

差不多。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睛，送进**套房的东西，差一分颜色，就是两份脸面。

贝母那边也出了岔子。

第一批磨好的白贝母，镶上去之后，有三片，在射灯底下泛出一点极淡的粉。工厂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问我能不能将就。

我把那三件，单独挑了出来。

不能。我指着那点粉，客人不会拿到灯底下比，可他们会记得，自己收到的那一枚，和宣传照片上的，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就这一点点不一样，我把贝母片推回去，重做。

有个新来的镶工，嫌我太较真，私下跟陈默嘀咕，说差一点点，谁看得出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发火，只把他请到灯下，让他把自己镶的那枚，和样品摆在一起。

你自己看。我说。

他看了半天，脸一点点红了——他镶的那枚，浪卷里少了一颗配石。单独看，确实不显眼，可五枚排成一排，光影流转间，就他那一枚，浪身上，缺了一点活气。

客人或许说不出，差在哪里。我看着他，可他的眼睛，会替他记住。

从那以后，再没人，嫌我较真。

这批货，就这么磨了一周。

这天又是后半夜。

我改完最后一版蜡模的三视图，存档，关电脑，揉着发酸的后颈站起来，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不是小雨。

雨点砸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密得像一张网，白茫茫的，连对面铺子的灯笼，都糊成了一团光。

我没带伞。

陈默早被我赶回去了，这个点，老街又窄又偏，连车都叫不到。我站在门檐下，看着雨幕出神，脑子里还转着贝母片的厚度——零点八毫米，透光好看，可易碎，量产时得再和周师傅商量，加一道内衬。

一束车灯，忽然从巷口转了进来。

黑色的车，在雨里压得很稳，缓缓停在工作室门前。

后座的门开了。

霍砚辞撑着一把黑伞，下了车。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大概是从什么局上直接过来的。雨水顺着伞沿，垂成一道帘子。他站在帘子后面，看着我，眉峰微微皱起。

那双眼睛先落在我脸上，又不动声色地，扫过我手里捏着的蜡模，和我脚上那双沾了金粉的平底鞋。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刚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没戳穿我，只淡淡道：我从十一点，等到现在。

我语塞。

先是不接电话，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后来直接关机。我让人，把你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了一遍。

我没关机，是没电了……我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大概又咽了回去，只极轻地，蹙了下眉。

顾晚柠，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

屏幕上，七个他的未接来电。

我这才想起，下午盯样时把手机调了静音，后来，就再没想起开。

我……改稿，忘了时间。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两秒。

雨水顺着伞沿，滴在我脚边的青石板上。他大概还想说什么重话，可见我眼底的青黑，到了嘴边，又换了一句。

你才二十五。他声音沉，不是铁打的。

说完，他像是后悔自己多嘴，别开眼，忽然往前一步，把伞递过来，整个罩在了我头顶。

上车。

……

伞不大。

两个人并肩走那几步路，他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倾。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混着一点雨的潮气。

等钻进车里，我才发现，他整个左肩，从衬衫到手臂，全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肩线上，洇出一片冷硬的轮廓，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而我身上，一滴雨都没有。

你伞歪了。我说。

嗯。他系着安全带，看都没看我一眼，雨，也是歪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司机很有眼色，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霍砚辞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馄饨。汤清亮，上面飘着紫菜、虾皮和一小撮葱花，香气一下子漫开。

附近老巷那家，他说，我猜，你没吃饭。

我捧着那碗热汤，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上一世，我嫁给陆则远那么多年，熬夜画稿是家常便饭。等来的，永远是他头也不抬的一句——稿子画完了吗。

从没有人，在这样的雨夜里，绕路给我，送一碗馄饨。

我低下头，一个一个，慢慢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

胃里暖了，连日绷着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下来。这一松，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就睡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不睡。我强撑着，睡了，半夜更睡不着。

他没接话，只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两度，又按了一个键，后座的灯，暗了下去，只留下脚边一点暖黄。

车子驶过一处积水，微微一晃。我没坐稳，肩膀不受控制地，朝他那边偏过去，轻轻撞在他手臂上。

我一下子清醒，想坐直。

他没动。

那截被雨水浸凉、又被体温焐热的手臂，就那么稳稳地，停在我肩膀旁边，没有收回，也没有再靠近。

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线，霓虹被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最终没有立刻坐开。

只在那点极淡的雪松气息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条我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也始终望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顾晚柠，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有没有想过，不报仇，过点轻松日子。

我愣了愣。

想过。我老实说，可有些人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算了，他们还会去害下一个人。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雨夜里，那道目光很深。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嘴上说着要把人撕碎，真到了能下死手的时候，又总想着给别人，留一条不伤到无辜的路。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

或许吧。我轻声道，我恨的是该恨的人，不是这世上的规矩。

他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劝。

车到我公寓楼下，雨还没停。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我推开车门，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

霍砚辞。

嗯？

谢谢你。

他握着伞柄的手，顿了顿。黑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深得像那夜窗外的海。

顾晚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答。

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这么恨陆则远？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恨一个退了婚的前任。

倒像是——他杀过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