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连夜开车，回滨海。

陈默拦不住我，只默默坐上副驾，帮我盯着导航。两百多公里的夜路，我把车开得飞快，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颤。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成一团。

我想起出门前，母亲还打来过一个电话。

那时我正在开会，匆匆接起，她在那头絮絮叨叨，说自己腌了我爱吃的酸萝卜，说楼下的桂花开了，让我有空，回来住两天。我随口应着忙完这阵就回，没说几句，就挂了。

我以为，日子还长，酸萝卜，随时都能吃上。

原来这世上，有些等一等，是等不起的。

母亲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打给邻居，打给社区，打给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最后，是社区值班的一位大姐，带着保安，去敲开了那扇门。

顾姑娘！你妈……傍晚在单元楼后头那个老楼梯上，摔了！人已经送二院了，刚推去拍片！你别急，别急啊！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等我冲进二院急诊，母亲，刚好被人推出来。

她躺在平车上，脸色灰白，额角缠着纱布，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左腿打着临时固定，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还有大片青紫的擦痕。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她第一反应，不是喊疼。

是怕我，担心。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晚晚……你怎么回来了……

那一刻，我强撑了一路的冷静，差点全部垮掉。

可我不能。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强迫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都在抖。

妈，我回来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腿骨折，养养就好了。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傻孩子……哭什么。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想替我擦脸。

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

诊断很快出来。

左小腿胫骨骨折，轻度脑震荡，额角缝了四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医生说，命大。那个老楼梯，有十几级石阶，她摔下去的位置，再偏一点，撞到后脑，后果，他不敢想。

送来的时候，人还有意识，一直攥着护士的手。主治医生顿了顿，她反复念叨一句，说别让我女儿知道，她忙。

我站在走廊里，听完这句话，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醒着的时候，还反过来安慰我。

妈这辈子，摔过好几回了。她勉强笑，你小时候，妈抱着你赶公交，在雪地里滑过一跤，整个人摔下去，手却把你举得高高的，自己膝盖都磕烂了。

你看，妈没事。

我听着，喉咙堵得发疼，只能一下一下，替她掖好被角。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她替我挡过的那些跤，我大半，都不知道。

我安排了最好的病房，请了最好的骨科主任，看着护士给她挂上水、用了镇静，看着她，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还蹙着眉，时不时，含糊地哼一声。我握住她的手，直到那手，渐渐暖回来。

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我才敢，稍稍松开一点。

然后，我站起身。

陈默，我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带我，去那个楼梯。

……

母亲住的，是九十年代的老家属院。单元楼后头，有一道抄近路的石阶，她每天买菜回来，都走那儿。

深夜，路灯昏黄。我打着手电，一级一级，蹲下去看。

下楼前，我先在母亲摔下去的位置，捡回了她出门时拎的布袋子。

袋子摔在角落，里面的鸡蛋，碎了大半，蛋清混着雨水，淌了一地。那是她，傍晚去菜市场，买给我的——前一天通电话，我说过一句，想吃她做的鸡蛋羹。

我蹲在那摊蛋液前，闭了闭眼，才继续往前走。

石阶上，雨水混着泥，看不出什么。

可在第七级台阶的边缘，我闻见一股很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是机油。

新的机油，薄薄一层，被后来的雨水冲过，还残留在台阶最滑、最吃劲的那一角。

老家属院里，没有人，会往天天有人走的台阶上，抹机油。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又站起来，去看楼梯旁那截老式的铁扶手——母亲每次上下楼，都要扶着它。

扶手最吃力的那根立柱，底部一共四颗固定螺栓，松了三颗。

我用手电，去照螺栓的断面。断口发亮，是新的金属茬；螺母周围的水泥，有刚刚被撬动、又匆忙抹回去的痕迹，颜色，比旁边的旧水泥，浅了一层。

不是意外。

我又在台阶下的泥地里，发现了半个脚印。

脚印很深，陷在湿泥里，前掌重，后跟轻——留下它的人，当时，是侧身，躲在楼梯旁的阴影里，在等。

等我妈，走上来。

我用手机，把那半个脚印，拍了下来，又在四周，仔细找了一圈。果然，在几步外的冬青丛后，泥地上，还有两个被碾灭的烟头，烟蒂上，留着浅浅的牙印。

他在这雨里，等了不止一根烟的工夫。

有人先拧松了扶手，再在台阶上抹了油。

算准了这是个雨夜，算准了我妈，每天回来的时辰。

他们嘴上要的，或许只是一场老人失足。

可只要她，摔得再重一点——

我扶着冰冷的铁扶手，慢慢蹲下去，胃里一阵翻涌，眼泪毫无声音地，砸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我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给霍砚辞打电话，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滑不开。

可就在电话即将拨出的那一刻，我又停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慢慢收了回去。

不能慌。

我是顾晚柠。这半年，我连退婚、连商战、连生死，都一个人趟过来了。这个时候，我若先乱了方寸，病房里的妈，就真的，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了。

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逼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我重新打亮手电，把这道石阶，从上到下，又一寸一寸，看了个遍。我记下机油抹过的位置，记下螺栓松动的次序，记下雨水冲刷的方向——这些细节，此刻是我的痛，日后，都会变成，扎进仇人心里的证据。

我不敢想。

我真的，不敢想。

可我逼着自己，去想清楚。

……

不知在雨里蹲了多久，我才扶着墙，站起来。

哭，没有用。崩溃，也没有用。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打给沈律师，让他立刻报警，联系痕检，把台阶和扶手，全部封存取证。

又打给霍砚辞的人，请他们安排最可靠的安保，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和病区门口。任何人，没有我点头，不许靠近我妈半步。

布置完这一切，已近凌晨。

忙起来的时候，我还能撑着。可一等电话挂断，四周静下来，那股后怕，才铺天盖地地，漫上来。

我扶着楼梯口冰凉的墙，慢慢滑坐下去。

眼泪，这一次，我没再忍。

我想起前世，我死的时候，母亲是怎么过的。她一辈子温和，没跟人红过脸，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要在铺天盖地的抄袭骂名里，替我辩白，替我收尸。

我不敢想，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一世，我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她身边，我以为，我能护着她了。

可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对不起……我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哽咽，妈，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撑着墙，站起来，逼着自己，抬脚往住院部走。

我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刚醒的母亲，先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我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拼回平静。

推开病区的玻璃门，我往病房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值班护士站空着，护士大概是，去病房换液了。

就在我经过护士站，目光习惯性扫过走廊尽头时——

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似乎正往我母亲病房的方向看。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浑身一僵，猛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闪身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一瞬，我看清了她露在口罩外的那双眼，和她耳坠上，那颗极小的、泛着廉价光的珍珠。

那颗珍珠，我认得。

那是白薇薇当年，第一次从我废稿里拼凑出作品、卖了一笔小钱后，给自己买的。她戴了很多年，逢人就说，这是她成名的起点。

她不知道，那所谓的起点，偷的是我；如今她戴着它，站在我妈病房门外，惦记的，还是我们一家人。

我的血，瞬间冷透。

白薇薇。